
第三节 “别有所感”与无正史可据
《三国演义》对后来的“演义”写作影响巨大,但晚清以来的“演义”小说不乏突破陈规、另有发挥的例子,并不是完全模仿《三国演义》,这也是现代通俗小说的价值所在。比较极端的做法是推翻另写。例如芷香《新三国演义》中吕布貂蝉“乘自备飞机‘飞貂’号飞到上海”1,是用原书人物写现代故事。林秀冥《乌鹊南飞——三国新编之一》中“爱史氏”与陈寿、罗贯中、毛宗岗等人谈《三国演义》、谈历史、谈西方历史小说作家。2诸葛先生《新三国演义》写的是“情场战史”3,《〈三国演义〉的演义》写的是“民间故事”4,还有“滑稽小说”《三国演义》5等。这类对《三国演义》的翻新或完全重写,表现出现代人与传统经典之间既接受又对抗的关系,重写是建立在熟知的基础上的。
在完全重写和以《三国演义》为范本的《历朝通俗演义》之间,还有的现代小说对传统的“演义”规范作出了调整。比较常见的做法是以古写今,这是对“寓春秋”的进一步引申。“寓春秋”是把对史事或人物的评价含在记述文字之中,而以古写今的手法是藉历史来映照现实,不仅是演义历史,更对历史别有寄托。邱菽园评吴趼人《痛史》道:“ 《痛史》,如宋儒为诗,号击壤派。”6所谓“击壤派”得名于宋代邵雍的《伊川击壤集》 。明人朱国桢《涌幢小品》说:“佛语衍为寒山诗,儒语衍为《击壤集》,此圣人平易近人,觉世唤醒之妙用。”7《击壤集》的特点是“平易近人”“觉世唤醒”,借用诗的形式,宣传儒学观念。钱钟书说得更加清楚:“宋诗人篇什往往‘以诗为道学’,道学家则‘好以语录、讲义押韵’成诗;尧夫《击壤》,蔚然成风会。”8意为将具体的文艺形式用作传达观念的工具。邱菽园说吴趼人的《痛史》是“击壤派”,指《痛史》虽写历史,其实并不措意于历史事实、历史人物的准确可信,而是把历史叙事作为传达自己意图的符号,将讲述历史作为传达反清、维新的载体。吴趼人在《两晋演义序》中谈《痛史》,表示不会再像《痛史》那样写,而要做“发明正史事实为宗旨”的“历史小说”:“吾将一变其诙诡之方针,而为历史小说矣,爱我者乞有以教我也。旋得吾益友蒋子紫侪来函,勖我曰:‘撰历史小说者,当以发明正史事实为宗旨,以借古鉴今为诱导;不可过涉虚诞,与正史相刺谬,尤不可张冠李戴,以别朝之事实,牵率羼入,贻误阅者。’云云。末一语,盖蒋子以余所撰《痛史》而发也。余之撰《痛史》,因别有所感故尔尔。即微蒋子勉言,余且不复为,今而后尤当服膺斯言矣。”9吴趼人明确交代《痛史》是“别有所感”而作的。
《痛史》共二十七回,最初连载于《新小说》第一年第8号( 1903年10月)至第二年第12号( 1906年1月),发表时署名我佛山人,标明“历史小说”。小说虽然未完成,却称得上是一部以严肃态度精心创作的长篇历史演义,是吴趼人写的第一部历史题材小说,主要叙述的是南宋末年的历史故事。
《痛史》与《三国演义》具有明显的互文关系。 《痛史》第九回写众义士在仙霞岭相遇,彼此见解主张一致,遂结盟:“当下商量要起个会名。宗礼道:‘我们就学《三国演义》上周瑜的“群英会”如何?……’说得众人都笑起来。”10第10回宗仁、胡仇初到仙霞岭,参观仙霞岭地形时,金奎介绍山上的布置,再次提到《三国演义》:“宗、胡二人沿路看时,原来遍山都是树木,而且那树木种得东一丛,西一丛,处处留着一条路,路路可通,真是五花八门,倘不是有人引着,是要走迷的。金奎道:‘这山上树木很多,这都是岳兄指点着移种的。这是按着“八阵图”的布置;虽然不似《三国演义》说那鱼腹浦的“八阵图”的荒唐,然而生人走了进来,可是认不得出路呢!'”11无论是“群英会”还是“八阵图”,都成了《三国演义》的遗产,成了一种可以自然比附的常识。小说第十八回便是对“火烧赤壁”这一常识的“防范”:
却说李恒败了回去,与张弘范商议道:“宋家兵船,俱用铁缆相连。此时虽交正月,北风尚大,我们何不学周瑜战赤壁故事,用火攻之法呢?”弘范又从其议。下令准备五十号旧战船,满载干柴、茅草、硝磺等引火之物,扯满风帆。另用十号大船拖带,驶近宋兵水寨,一齐放火,拖船即便驶回。那火船顺着风,直撞过来。谁知世杰出海时,早就防备火攻,那战舰外层,一律都用灰和泥涂满,不露一点木在外面,容易烧它不着。看见鞑兵放火船来攻,便传令放倒船桅,把来船拒住。五十号火船,相离在二三丈之外,便不能近,所以一场大火,只烧了几百根船桅。12
战争中的攻守双方似乎都熟读了《三国演义》火烧赤壁故事,前车之鉴,可用可防。至于写战阵中绝粮道、赚城池、诈降、埋伏等,都可以明显见出《三国演义》中军事智谋的运用。
《三国演义》的叙事体例对《痛史》的影响主要表现在“起结”方面。毛宗岗总结《三国演义》有“总起总结”和“六起六结”。王朝兴衰、事件过程、人物命运“联络交互于其间,或此方起而彼已结,或此未结而彼又起,读之不见其断续之迹,而按之则自有章法之可知也”13。王朝兴衰的“正史”提供的是一个叙事大框架,需要“小说艺术”游刃其间。《痛史》第一回至第五回度宗驾崩,遗命贾似道带兵出征,贾似道兵败逃跑被革职,第六回贾似道死,是一起一结。这一个段落是以贾似道通敌弄权卖国为中心,然后转向樊城襄阳等地的攻守战(第三回至第五回)。在这一部分里,忠臣、权奸,死节将士、偷生降将,每每相互对照。第七回三个重要人物先后登场:文天祥、谢枋得、张世杰,张世杰在第一起结中已经出现,这即是似断还续的结构经营。文天祥与张世杰在后文的南逃小王朝故事中构成两条线索,第十回文天祥登坛拜为大元帅,张世杰拜将,此后二人的叙事时而交汇,时而明暗互补,终于一战死,一被俘就义。这是人物的起结。演义之体就是要将大事本末和人物列传妥为安排,穿插连络,成为一个艺术整体。
虽然受《三国演义》影响明显,《痛史》终究是一部具有现代性质的小说,表现出了自身特色。《痛史》的“别有所感”是什么?阿英在《晚清小说史》中指出:“吴趼人写作这部小说时……是如书中人张世杰说的话一样:‘我实在恨这班畜生,时时都想痛骂打他一番,我骂他畜生还嫌轻,不知要骂他是个什么才好呢!’这真的是吴趼人对于宋代当时人物的愤慨么?是在宋代的一些卖国汉奸以外,兼咒诅那些清朝的汉奸的。是对鸦片战争到八国联军几十年事件愤慨的总发泄,总暴露。”14吴趼人的“愤慨”源于他对于历史趋势和中国面临危机的认识。 《痛史》第一回开宗明义,先描绘一个万国争竞,“优胜劣败”的世界:“鸿钧既判,两仪遂分。大地之上,列为五洲;每洲之中,万国并立。五洲之说,古时虽未曾发明,然国度是一向有的。既有了国度,就有竞争;优胜劣败,取乱侮亡,自不必说。”15在竞争中,何以自存?吴趼人认为首先是国人要有爱国心:“但是各国之人,苟能各认定其祖国,生为某国之人,即死为某国之鬼,任凭敌人如何强暴,如何笼络,我总不肯昧了良心,忘了根本,去媚外人。如此,则虽敌人十二分强盛,总不能灭我之国。”16但吴趼人觉得中国人太无血性:“我是恼着我们中国人没有血性的太多,往往把自己祖国的江山甘心双手去奉与敌人,还要带了敌人去杀戮自己同国的人,非但绝无—点恻隐羞恶之心,而且还自以为荣耀。” “所以我要将这些人的事迹记些出来,也是借古鉴今的意思。”17这一“别有所感”的意图,决定了《痛史》的写法。
小说从南宋摇摇欲坠写起,由王朝末路展开叙事,目的在于突显危难之际朝廷人物的忠奸。吴趼人为了表达惩奸除恶的“历史正义”,不惜违背历史事实。奸臣贾似道被革职后,《宋史·奸臣传》记载:“福王与芮素恨似道,募有能杀似道者使送之贬所。有县尉郑虎臣欣然请行……八月,似道至漳州木绵庵,虎臣屡讽之自杀,不听,曰:‘太皇许我不死,有诏即死。’虎臣曰:‘吾为天下杀似道,虽死何憾?’拉杀之。”18贾似道死于郑虎臣之手,于史有据,只是吴趼人似不解恨。《痛史》第六回中贾似道也死于郑虎臣之手,却是被郑虎臣推入粪缸而死,这是吴趼人特意虚构的。私刑处死贾似道后,据史载,郑虎臣亦被逮,瘐毙狱中。但果真如此叙述,似不足以申张正义,所以吴趼人给郑虎臣另外安排了结局:“于是等到更深时,悄悄地开了山门,牵出马来,扳鞍踏蹬,加上一鞭去了。”19这是对历史人物结局的改写。对于这一改写,吴趼人振振有词:“看官记着,下文方有得交代,他还建了许多事业呢。据正史上说起来,是陈宜中到漳州去,把他拿住了,在狱中瘐毙了他,算抵贾似道的命的。但照这样说起来,没有趣味,我这衍义书也用不着做,看官们只去看正史就得了。”20对“衍义书”的辩护实际上是吴趼人不拘“演义”规范的说辞。
据元史,《痛史》中贯穿前后的重要人物之一张弘范,其父张柔在元太祖十三年(1218)率兵与蒙古军战于狼牙岭,兵败被俘,降于蒙古。元太宗十年(1238),张柔49岁时,张弘范出生,金朝已经亡国四年了,所以不能说张弘范是金朝的臣民。而在吴趼人笔下,张弘范的身世是这样的:“内中单表这张弘范,他本是大中华易州定兴人,从小就跟他父亲张柔,从金朝投降了蒙古,慢慢地他就忘记了自家是个中国人,却死心塌地地去事那蒙古的甚么‘成吉思’,并且还要仇视自家的中国人,见了中国人,大有灭此朝食之概。”21就张弘范个人历史而言,他生于元,长于元,成就于元,就是元朝人,他效忠于元未见得有历史的悖谬。但是,在中国历史上的朝代征伐易代之际,历史的合法性非常脆弱,而种族是最容易被操作的符号。在现实的政治斗争中,清朝统治260余年,晚清之际,作为清朝人的维新、革命志士要反对清朝,其合法性从何而来?革命理论家会从制度文化的层面去解释,而在现实政治运动层面,“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这个口号,一诉诸历史,二诉诸种族。正因此,张弘范被贴上了卖祖求荣的标签,他的下场,在《痛史》第十八回有浓墨重彩的描写:
张弘范在家,整备筵席,邀请同僚宴饮。饮到兴酣时,弘范扬扬得意道:“我们身经百战,灭了宋室,不知皇上几时举行图形紫光阁盛典?”此时博罗已醉,听说便道:“你想图形紫光阁么?只怕紫光阁上,没有你的位置呢!”弘范愕然问道:“何以见得?”博罗道:“皇上屡次同我谈起,说你们中国人性情反复,不可重用,更不可过于宠幸。养中国人犹如养狗一般,出猎时用着他;及至猎了野味,却万万不拿野味给狗吃,只好由它去吃屎,还要处处提防它疯起来要咬人。从前打仗时用中国人,就如放狗打猎。此刻太平无事了,要把你们中国人提防着,怕你们造反呢!你想还可望得图形的异数么?”弘范呆了半晌道:“丞相此话是真的么?”博罗呵呵大笑道:“是你们中国人反复无常自取的,如何不真?”弘范听了气得咬牙切齿,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往后便倒。22
小说借人物之口,实在是痛斥清朝的汉人官僚。小说的这一情节不合史实。在历史上,张弘范是“瘴疠疾作”,生病期间,元主极为重视,而病殁时可谓备极哀荣:“十月,入朝……未几,瘴疠疾作,帝命尚医诊视,遣近臣临议用药,敕卫士监门,止杂人毋扰其病。病甚……端坐而卒。年四十三。赠银青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谥武略。”23为了严华夷之辨,讲忠奸之分,尊汉家正统,恢复华夏中原,《痛史》以观念驱遣史事,实为“别有所感”的。
《痛史》中最具有虚构性的部分是宗仁、胡仇为给三宫请安而北行,及由此串连起的仙霞岭故事。仙霞岭地理险要,在历史上是重要关卡,小说叙述金奎占山为王,并把仙霞岭发展为反元的基地,则全出于想象。宗仁、胡仇二人向北行进,路经仙霞岭,与金奎相遇,并识见谢枋得。由谢枋得规划,仙霞岭义士展开斗争。此后重要人物如狄琪、郑虎臣等,或者往返于仙霞岭,或者聚义于仙霞岭,最后约同山东、浙江、广东几路英雄起事,也都以仙霞岭为中心。由此《水浒传》的影响渐趋显著。小说第二十七回,山东起事失败,元兵集结攻打仙霞岭,小说至此而止,没有写完。大约从《三国演义》向《水浒传》的笔法转换间,吴趼人无所措手了。
以古写今是对演义体小说“据正史、采小说、寓春秋”这一规范的调整和发挥。当正史不足以表达作者写史的主观意图时,不妨虚构创作。但前提是,《痛史》这类小说是有正史可依的,虚构创作是为了寄托现实感慨。另一种情况是无正史可据,例如晚清人演义晚清历史,民国人演义民国历史。为前代修史,是中国史书写作的惯例,而要演义当代历史,主要依靠的是“采小说”或参考报刊新闻的方法。许啸天《民国春秋演义》、蔷薇园主《五四历史演义》、陆律西《中华民国史演义》、杨尘因《新华春梦记》、杜惜冰《中国抗战史演义》等,都是演义当下历史。其中,黄世仲《洪秀全演义》可为代表。
《洪秀全演义》最初连载于1905年香港《有所谓报》和1906年《香港少年报》 。 1908年香港《中国日报》印行单行本。书前有章炳麟1906年9月的序言,还有作者的自序和《例言》 22条。24《洪秀全演义》从朝廷悖乱落笔,然后叙钱江、冯云山、洪秀全等人结义,太平天国运动的酝酿发动,金田起义,起义军出广西,进两湖,定都天京,北伐,西征……一直到第五十四回李昭寿投降胜保,天国式微止。据1906年6月6日《香港少年报》的《本社要告》说《洪秀全演义》“全书约六十回”25,但是现今能见到的是五十四回本。作者黄世仲,字小配,广东番禺人。他于1905年加入同盟会,参加了许多实际的革命运动,辛亥革命成功后却被广东代理都督陈炯明以私购军火等三项罪名,假手胡汉民枪决,遂成疑案。黄世仲太早去世,他的文学活动和革命活动都没有得到深入研究和充分评价。黄世仲写作《洪秀全演义》时,与其说他是一位小说家,不如说是一位革命者,《洪秀全演义》是他革命实践的一部分。
《洪秀全演义》叙述太平天国历史,在清末,尚无正史可据。据黄世仲自序,此书材料来源于两方面,一方面是亲历者的口头叙述:“童时与高曾祖父老谭论洪朝,每有所闻,辄笔记之。洎夫乙未之秋,识□山上人于羊垣某寺中,适是年广州光复党人起义,相与谈论时局,遂述及洪朝往事,如数家珍,并嘱为之书。余诺焉。而叩之,则上人固洪朝侍王幕府也,积是所闻既伙。”26另一方面,是书面材料。黄世仲提到了三种史料:“而今也文明东渡,民族主义既明,如《太平天国战史》 、《杨辅清福州供词》及日人《满清纪事》诸书,相继出现……爰搜集旧闻,并师诸说及流风余韵之犹存者,悉记之,经三年而是书乃成。”27《太平天国战史》并不是一般的历史著作,前后两编,书页标明“编纂者、译者:汉公”“孙文逸仙先生序文”“白浪庵滔天宫崎赠语” “天囚题词” 。汉公就是刘成禺(1876—1953),此书是刘成禺根据孙中山的指示而编成。
刘成禺在《世载堂杂忆》中说:“《太平天国战史》之作,孙先生获得英、美、日本所著原刻及官书多种,授仆纂述……《太平天国战史》书成,凡十六卷。十五、六两卷未印,一、二卷印于东京,孙先生序,白浪滔天题词。”28孙文为《太平天国战史》作序,在序言的最后一节说:“汉公是编,可谓扬皇汉之武功,举从前秽史,一澄清其奸,俾读者识太平朝之所以异于朱明,汉家谋恢复者不可谓无人。洪门诸君子手此一编,亦足征高曾矩矱之遗,当世守其志而勿替也。予亦有光荣焉。”29孙中山说此书的目的有:一,洗刷清廷和社会上关于太平天国的秽史;二,指明太平天国的民主革命性质,异于朱家之明王朝;三,重新阐释洪门的历史精神传统。这三方面合起来,构成孙中山借改写历史,建立本土革命历史话语谱系的策略。在具体革命实践中,此书之编成又是孙中山与洪门致公堂关联的一大环节,联手洪门共同革命,在思想意识方面纳洪门于革命话语谱系,改写或重建洪门历史精神传统,这些活动完全不能以历史学的成果进行评论了。因此,刘成禺虽然参阅了大量史料,但在史料的选择上革命立场是决定性因素。据刘成禺在《太平天国战史》前编中开列的书单,他编成此书,参考了英法文书籍:《太平王Tai Pin Won传》 《美人林利Ling Lie从军日记》 《参谋法人哈托Ha-térè太平战略》 《英人么斯满Mo Se Mon从军谈》 《越伊子书》等五种,日文书籍:《清国近时乱记》《太平战记》《满清纪事》《英清战史》《太阳杂志》《东方革命史》 《清国史》等七种,中国方面的材料则有:《刘状元文集》 《墨壶金话》《李秀成供词真本》《太平实录残本》《杨辅清福州供词》《南都新录》《忠王随征日录》《金陵围城记》,还有清代官书:《湘军志》《湘军记》《平定粤匪纪略》《平稔记》《平浙记》《吴中寇平记》,及当时的奏疏等。30可以看出,《洪秀全演义》所据史料,在当时是比较充分的。黄世仲忠实地接受了刘成禺《太平天国战史》中的思想,“惟是书全从种族着想,故书法以天国纪元为首,与《通鉴》不同”31。 《洪秀全演义》立意叙太平天国为正式汉家政权,上接汉家传统,下启现代新中国之机,开了演义为革命服务的先河。
作为演义,《洪秀全演义》深受《三国演义》的启发和影响。冯自由在《革命逸史》中说:“世仲所著《洪秀全演义》……摭拾太平天国遗事轶闻及故老传说,效《三国演义》体编演而成……出版后风行海内外,南洋美洲各地华侨几于家喻户晓,且有编作戏剧者,其发挥种族观念之影响,可谓至深且巨。”32杨世骥《文苑谈往》具体指明了作品的依傍:“其线索大抵本诸《太平天国战史》,而效仿《三国演义》的体例,加以穿插组织。”33在结构布局方面,《三国演义》从十常侍之乱写起,表现的是王朝之衰败必由其上层内部悖乱而起。小说结构的背后,是中国政治的天道观。《洪秀全演义》则从丞相穆彰阿惑主致使道光帝踢死太子写起(这是典型的据民间传说而展开的演义,穆彰阿的惑主谗言也完全是曹操离间叔父故事的活用)。在太平天国前寻一开端,建立一叙事因果链,有许多选择,黄世仲选择朝廷内部悖乱为开端,显示的是朝廷合法性的自我缺失,说明作者深谙《三国演义》开端建立因果链的叙事结构。
《洪秀全演义》的情节模仿《三国演义》的也不在少数。模仿“桃园三结义”的第二回,写洪秀全、钱江、冯云山、洪仁达、洪仁发五人结义。但是,这当中包括了钱江、冯云山与洪秀全说天下大势、说起事方略,这是将三顾茅庐中诸葛亮说天下三分的情节与桃园三结义的情节化而为一,不是呆板的模仿。第十二回“洪秀全议弃桂林郡 钱东平智败向提台”写冯云山中枪而亡,“时人有诗赞道”:“山川英秀自钟灵,辜负雄才应运生。大厦甫营梁已折,将军欲去树先崩。坡怀落风悲庞统,谷过盘蛇吊孔明。回首当年星陨处,东南隐隐有哀声。”此诗是将冯云山与庞统、诸葛孔明相提并论,唤起读者对《三国演义》的联想,造成奇妙的互文效果。
尽管深受《三国演义》影响,《洪秀全演义》却无法遵守演义“据正史”的基本规范。就现代通俗小说而言,“演义”不可挽回地衰落了,因为演义产生的历史文化条件已经不存在了。演义要据正史,采小说,对于“正史”而言,中国传统的正史叙事是二十四史的体例,纪、表、列传等等。到了现代,历史的书写体例已被欧美写作模式取代,《清史稿》之后,不再有传统体例的史书问世,这是一方面的文化条件的消失。另一方面是私史的渐趋消失。在古代中国,与正史相辅相成的是个人的野史、杂志、笔记,这些构成了中国伟大的私史传统,这一私史传统,是演义产生的必要条件,所谓“采小说”,即是“采私史”。现代民族国家诞生后,历史撰述已被学科化,私史写作越来越少。就此,“演义”终究融入了“历史小说”的叙事中。
1 芷香:《新三国演义》,《海报》1943年1月25日。
2 林秀冥:《乌鹊南飞——三国新编之一》,《人道》创刊号,1948年1月。
3 诸葛先生:《新三国演义》,《社会日报》1933年5月13日。
4 泰山老人:《〈三国演义〉的演义》,《时代漫画》第38期,1937年5月。
5 沧隐:《三国演义》,《娱闲录》第11册,1914年。
6 邱菽园:《新小说品》,转引自卢叔度:《我佛山人文集·前言》 (第1卷长篇社会小说),广州:花城出版社1988年8月版,第21页。
7 朱国桢:《涌幢小品》,司马朝军编:《四库全书总目精华》,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8年5月版,第732页。
8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 》,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10月版,第545页。
9 我佛山人:《两晋演义序》,《月月小说》第1号,1906年11月。
10 我佛山人著,王俊年校点:《痛史》,《我佛山人文集》 (第5卷 中长篇历史小说),广州:花城出版社1988年8月版,第91—92页。
11 我佛山人著,王俊年校点:《痛史》,《我佛山人文集》 (第5卷 中长篇历史小说),广州:花城出版社1988年8月版,第102页。
12 同上书,第176—177页。
13 毛宗岗:《读三国志法》,罗贯中:《三国演义》(毛宗岗批评本),长沙:岳麓书社2006年6月版,第4页。
14 阿英:《晚清小说史》,上海:商务印书馆1937年5月版,第231页。
15 我佛山人著,王俊年校点:《痛史》,《我佛山人文集》 (第5卷 中长篇历史小说),广州:花城出版社1988年8月版,第3页。
16 我佛山人著,王俊年校点:《痛史》,《我佛山人文集》 (第5卷 中长篇历史小说),广州:花城出版社1988年8月版,第3页。
17 同上书,第3、4页。
18 《宋史·列传第233·奸臣传·贾似道》,《二十五史》 (第8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6年12月版,第6733页。
19 我佛山人著,王俊年校点:《痛史》,《我佛山人文集》 (第5卷 中长篇历史小说),广州:花城出版社1988年8月版,第59页。
20 我佛山人著,王俊年校点:《痛史》,《我佛山人文集》 (第5卷 中长篇历史小说),广州:花城出版社1988年8月版,第59—60页。
21 同上书,第23页。
22 我佛山人著,王俊年校点:《痛史》,《我佛山人文集》 (第5卷 中长篇历史小说),广州:花城出版社1988年8月版,第184页。
23 《元史·列传第四十三·张弘范》,《二十五史》(第9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6年12月版,第7660页。
24 王俊年:《〈洪秀全演义〉校点后记》,黄世仲著,王俊年校点:《洪秀全演义》,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5月版,第583页。
25 同上书,第587页。另黄世仲生平创作资料参见方志强编著:《小说家黄世仲大传:生平·作品·研究集》,香港:夏菲尔国际出版公司1999年3月版。
26 黄世仲:《自序》,黄世仲著,王俊年校点:《洪秀全演义》,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5月版,第9页。
27 同上。
28 刘成禺:《世载堂杂忆·太平天国佚史》,吉林: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23—24页。
29 据汉公(刘成禺)编著:《太平天国战史》前编,日本东京:祖国杂志社初版,此处引文据中华书局黄帝纪元4609年9月印刷,明治44年12月版(公元1911年),第1页。 《太平天国战史》的初版,今天已经很难见到,能见到的就是中华书局1911年版。据各方情况推测,初版时间应为1904年。
30 刘成禺回忆中对于外国人所著书的情况说得更为具体:“时仆年未三十,不足言著书,弟杂凑英人Tapin Rebellion一书,凡七百页;英人呤唎著《太平天国》二巨册,书凡二千页,插图百余幅(书中有忠王题字。呤唎,太平军洋将也,徐家汇图书馆现藏此书);日本海军大佐曾根俊虎著《满清纪事》(曾少年曾助太平军,纂战史时,在东京,尚及接谈,乃孙先生至友也)。”刘成禺:《世载堂杂忆·太平天国佚史》,吉林: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第23—24页。 《世载堂杂忆》乃刘成禺70岁时(1946年)所作。其回忆说明关于《满清纪事》为汉人假托的猜测没有根据。
31 黄世仲:《例言》,黄世仲著,王俊年校点:《洪秀全演义》,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5月版,第10页。
32 冯自由:《〈洪秀全演义〉作者黄世仲》,冯自由:《革命逸史》(上),北京:金城出版社2014年9月版,第192页。
33 杨世骥:《文苑谈往·黄世仲》,《新中华》12月号,194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