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笼场
天没亮裴野就醒了。
客舍里其他人还在睡。丁二狗缩在最里面的床上。孟九的药箱搁在枕头边。石广平躺着。手叠在胸口。像一块铁板。
裴野没有出声。他坐起来。把靴子穿了。推开了门。
外面的空气冷得扎嗓子。吸一口气嗓子眼像被人拿冰锥戳了一下。呼出来的白雾浓得遮脸。
天还是灰的。分不清是没亮还是就这个颜色。北境的天可能一整天都是灰的。
他往北走。靠左的通道。碎石在脚下嘎吱响。
走过第五排房子的时候他停了。
他的铁背感应告诉他。前面有东西。
不是心跳。
是气味。
一种很浓的腥味,体液的腥。像很多只活物挤在一起,汗液、排泄物、皮脂混在一起沤出来的。
爹的猪圈有过这种味道,但猪圈的腥味是温的、厚的,带着粮食消化之后的酸。这种腥味是冷的、干的,底下压着一股金属味。
铁。
是驱妖钉的味道。
裴野绕过第六排房子。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大约半亩。周围围了一圈半人高的木栅。木栅上挂着铁链。铁链上挂着铁锁。
空地上有笼子。
不是青川郡地下那种铁笼。
是木笼。圆的。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大桶。每个桶大约两人高。直径一丈。桶壁是粗木桩拼成的。桩与桩之间有手指宽的缝。
裴野数了数。
十四个。
排成两排。七个一排。笼与笼之间间隔三步。
每个笼子前面插着一根短木桩。桩上钉着铁牌。铁牌上刻着编号。
北-南-07。北-南-08。北-南-09。
编号是有规律的。“北”是北境。“南”是南哨站。数字是序号。
裴野走近了。
最近的一个笼子。编号北-南-12。
他蹲下来。从木桩的缝隙往里看。
里面有一只妖。
蹲着的,灰色皮毛,体型像一条大犬,但四肢比犬粗,关节处有鳞片。头低着,眼睛闭着。
它的脊柱上有一枚钉子。
裴野看了看那枚钉子。
六角的。他第一次见驱妖钉是在青川郡,六角,铁灰色,打进妖的脊柱封住妖力。这枚也是六角,但做工比青川郡的精细,棱线更直,表面有一层暗色的膜,像上过漆。
它没有动。呼吸很浅。肋骨在皮毛下面起伏。很慢。
裴野蹲在笼前。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脊柱里。一个声音。
第四个。
很轻。一种感觉。像有东西在他的骨头里面轻轻碰了一下。碰的方向是前方。是笼子的方向。
那只妖睁开了眼。
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竖瞳。瞳孔收成一条线。
它看着裴野。
裴野看着它。
它没有动。没有叫。没有露齿。就看着。
然后它的头偏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在辨认什么。
裴野站起来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只妖的头跟着他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它把头低下去了。闭上了眼。
继续蹲着。
“不准靠近笼子。”
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野转身。
一个人站在木栅外面,穿灰色军衣,个子不高,肩宽,脸上有冻伤的疤。左手拎着一个铁桶,桶里装着切成块的暗红色肉。
“你谁?”那个人问。
“裴野。调令来的。”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眼睛停在他的右臂上。裴野的右臂没有覆甲。但铁背的灰色纹路透过袖口露了一截。
“你是那个赤河关来的?”
“嗯。”
那个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变了什么说不清。像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把铁桶放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了一把钥匙。
“跟我来。”
他叫姜五。北关堡驻军。管笼场的。
“管了三年了。”他说。“一个人管十四只。喂食、清笼、检查钉子、记录心跳频率。每天早上喂一次。傍晚检查一次。”
他打开了木栅的锁。走了进去。裴野跟在后面。
姜五提着铁桶走到第一个笼子前。他从桶里捞出一块肉。半斤左右。用手掂了掂。然后从木桩缝隙塞进去。
笼子里的妖动了,闻到肉味,低头找到,吃。吃得很慢,习惯了的吃法。
“它叫什么?”裴野问。
姜五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没有名字。编号北-南-01。”
“什么种?”
“赤鬃犬。一阶。”姜五说。“北关堡的十四只全是一阶。二阶以上的在北营。司使大人管。”
他一个笼一个笼地喂过去。每个笼子塞一块肉。动作很熟练。像爹喂猪的时候一样。不看。手到就行。
裴野跟着他走。走到第五个笼子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笼子里的妖不一样。
它站着,四肢直立,毛色比其他的深,背脊上有一条暗红色的棱,棱上有东西。
两枚钉子。
裴野看清了。一枚六角。一枚八角。两枚钉在同一条脊柱上。间隔两寸。
“两枚?”
姜五点了下头。
“它强一些。六角封不住。加了一枚八角。八角是去年从北营调来的。新型的。”
他把肉塞进去。那只妖低头吃的时候裴野看到了它的眼睛。
和别的不一样。别的是黄的。它的是红的。
“红眼的凶。”姜五说。“脾气不好。刚来的时候咬断了三根木桩。换了铁栏才关住。”
“为什么不换铁笼?”
“不用。”姜五说。“钉子打好之后不会再咬了。钉子封的是脾气。”
裴野站在笼前。看着那只红眼的妖。
它吃完了肉。抬起头。看着裴野。
红色的眼睛,竖瞳收成一条缝。
然后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偏了一下头。和第一只一样。很小的幅度。像是在辨认。
裴野的脊柱又动了。第四个声音。比刚才清楚一点。
不是“跟”。
是“认”。
姜五喂完了十四个笼子。桶空了。他把桶放在木栅外面。
“你见过这么多受控妖吗?”他问。
“见过十二只。在青川郡。地下的。”
“地下的?”姜五笑了一声。“青川郡那些人偷偷摸摸的。我们北境不藏。上面批了。合法的。”
他看着裴野。
“十四只不算多。北营那边有一百多只。从一阶到三阶全有。听说还有一只四阶的。关在单独的铁牢里。活了十几年。身上八枚钉子。”
八枚。
矿区的熊王身上。一枚六寸驱妖钉。裴野拔那一枚就差点把自己震碎了。
八枚。
姜五开始检查钉子。他从腰间掏出了一个小铁锤。锤头只有拇指大。他走到每个笼子前面。把手伸进木桩缝隙。用小铁锤轻轻敲一下钉子。
听声音。
“叮”的一声。清的。这是好的。
“咚”的一声。闷的。这是松了。需要补一锤。
裴野站在旁边看。姜五敲完了十四个。其中两个需要补锤。他用大一号的铁锤从缝隙里伸进去。对准钉尾。敲。
妖的身体抖了一下。
没有叫。
“叫都叫不出来。”姜五说。“钉子打在脊柱上。压住了声带的那根神经。打好之后就哑了。”
裴野的手攥紧了。
他想起了矿区的幼崽。那天拔钉子的时候幼崽也没有叫。他以为是因为太小了不会叫。
原来是叫不出来。
姜五检查完了。他把工具收好。看了裴野一眼。
“你的调令上写的是去北营述职。”他说。“从这走还有六天路。但这两天风大。往北的路可能被冻土裂缝断了。你得等一等。”
“等多久?”
“看风。风停了就走。”
他拎着空桶走了。
裴野站在笼场外面。风从北面吹来。吹过十四个木笼。吹过木桩的缝隙。
缝隙里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
是呼吸声。
十四只妖的呼吸。混在风里。像一阵很轻的叹息。
裴野转身往回走。
走到客舍的时候沈霜站在门口。她已经醒了。官服整齐。头发绑得很紧。
“去了笼场?”
“嗯。十四只。全是一阶。北营有一百多只。”
沈霜没有说话。她在看裴野的手。
裴野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
“你怎么了?”
裴野看着自己的手。攥了一下。松了。
“钉子打在脊柱上。会压住声带的神经。打了钉之后它们就哑了。叫不出来了。”
沈霜沉默了。
“所以那天在矿区。幼崽拔了钉子之后,”
“叫了。”裴野说。“拔了之后它叫了一声。我当时以为是疼的。现在想起来,”
他停了。
“那一声是它第一次能叫。”
沈霜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袖口。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这里的钉子。”她说。“比青川郡的精细。做工不一样。产量也不一样。青川郡的钉子是偷偷打的。这里的是,”
她停了一下。
“流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