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家大戏:鸡蛋引发的惨案
洪武二十三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月,天就冷得邪乎。北风像刀子似的刮着,刮得人脸生疼。窦庄的茅草房在风里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这天清晨,王桂花天不亮就起来了。外头的雪下了一夜,积了足有半尺厚。她裹了件破棉袄,抄起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雪。雪很厚,扫起来费力,没几下她就累得直喘气,腰都直不起来了。
“桂花!桂花!”
窦德全慌慌张张地从鸡窝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鸡蛋,脸上带着诡异的兴奋,像是捡了金子似的。那鸡蛋不大,壳上带着血丝,显然是刚下的。
“下蛋了!咱家那只芦花鸡终于下蛋了!”窦德全压低声音,但掩饰不住激动,“都三个月没下蛋了,我还以为它不行了!”
王桂花眼睛一亮,赶紧扔下扫帚跑过来,接过鸡蛋,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真是刚下的!还热乎着呢!”
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但随即就警惕地往东厢房瞥了一眼,捂住窦德全的嘴:“小声点!别让响花听见!”
可惜已经晚了。
东厢房的门“砰”地一声被踢开,刘响花穿着单薄的夹袄就冲了出来,头发都没梳,披头散发的,但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直勾勾地盯着王桂花手里的鸡蛋。
“娘,”她声音拉得老长,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这鸡蛋……是哪来的?”
窦德全和王桂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啊,这个……”窦德全把手往后藏,但鸡蛋在王桂花手里,藏不住,“这是……这是鸡窝里捡的,可能……可能是谁家的鸡跑错窝了。”
“跑错窝?”刘响花冷笑一声,走过来,伸手就要拿鸡蛋,“咱家鸡窝在院里,别人家的鸡能飞进来?娘,您就别蒙我了,是咱家芦花鸡下的吧?”
王桂花下意识地把鸡蛋护在怀里:“响花,这鸡蛋……是给你爹补身子的。他这两天咳嗽得厉害,得补补。”
“补什么身子?”刘响花脸一沉,声音也尖利起来,“我爹我娘才是长辈!这鸡蛋理应给我爹送去!再说了,我这几日身子也不爽利,老是头晕,正好也补补!”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倒把王桂花噎住了。
窦德全看不过去,咳嗽一声:“响花,你娘身子也不好,这鸡蛋……”
“爹!”刘响花打断他,眼圈一红,开始抹眼泪,“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外人!我嫁到你们窦家,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伺候公婆,伺候男人,连个鸡蛋都吃不上了吗?大狗!大狗!你出来评评理!”
她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把窦德全老两口都镇住了。
东厢房的门又开了,窦大狗披着棉袄出来,睡眼惺忪:“媳妇,咋了?大清早的吵吵啥?”
“你说咋了!”刘响花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开始撒泼,两条腿乱蹬,雪沫子溅得到处都是,“我不活了!嫁到你们家受气!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我吃!我要回娘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窦大狗慌了,赶紧去拉:“媳妇,地上凉,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不起来!”刘响花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除非把鸡蛋给我!今天这鸡蛋不给我,我就死在这儿!”
窦德全看着这出闹剧,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王桂花紧紧攥着鸡蛋,指节发白。那只可怜的芦花鸡在鸡窝里“咯咯”叫,完全不知道它下的这个蛋,引发了怎样一场风暴。
西厢房的门开了,窦二狗走了出来。他穿着单薄的衣衫,显然是被吵醒的。看见院子里的情景,他皱了皱眉,走到父母身边。
“大嫂,”他声音温和,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地上凉,您先起来。为了一个鸡蛋,不值得。”
“你懂什么!”刘响花瞪着他,“这不是鸡蛋的事,这是公道!我在你们窦家做牛做马,连个鸡蛋都吃不上,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窦二狗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铜钱,大概有七八文的样子。这是他前几日帮人写对联挣的,本来想留着买纸笔。
“大嫂,”他把铜钱递过去,“这是我抄书得的,您拿去买点鸡蛋吧。这个鸡蛋留给娘,她年纪大了,身子虚,确实需要补补。”
刘响花看见铜钱,哭声立马停了。她一骨碌爬起来,抢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还是二狗懂事,”她把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雪,“那行,这鸡蛋就给娘吧。我去镇上买,多买几个,给爹也补补。”
说完,她扭着腰回屋了,临走前还冲窦大狗使了个眼色。
窦大狗愣愣地站在院子里,看看父母,看看弟弟,又看看东厢房紧闭的门,最后叹了口气,也回屋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老两口和窦二狗。
窦德全看着二儿子,眼里满是愧疚:“二狗,这钱你攒了多久?不是说留着买纸笔吗?”
“没事,爹,”窦二狗笑了笑,那笑容干净纯粹,“纸笔还能再挣。娘的病要紧。”
王桂花抹着眼泪,手里的鸡蛋还热乎着:“苦了我儿了……娘不吃,娘给你留着,你读书辛苦,得补脑子……”
“娘,”窦二狗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您吃。您身子好了,儿子才能安心读书。”
他把鸡蛋拿过来,剥了壳,递到母亲嘴边。王桂花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终于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窦德全转过身,狠狠抽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发红的眼眶。
这件事,就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分家的炸弹。
三天后,刘响花正式提出了分家。
那是个阴冷的下午,天上飘着细雪。刘响花把全家人都叫到堂屋——其实也不算堂屋,就是正房中间那间,摆着一张破桌子,几条长凳。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大事要说。”刘响花坐在主位上,那是以前窦德全坐的位置。她穿着那件大红袄子,头上插了根银簪子——是从王桂花那里“借”的,一直没还。
窦德全和王桂花坐在下首,窦大狗站在刘响花身后,窦二狗坐在最末。
“什么大事?”窦德全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刘响花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分家。”
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桂花“腾”地站起来:“分家?响花,这……这还没到时候啊!我们老两口还在呢!”
“娘,您坐下,听我说完。”刘响花摆摆手,一副当家作主的样子,“俗话说,树大分杈,儿大分家。大狗是长子,理应自立门户。再说了,一大家子挤在一起,难免有摩擦。前几天的鸡蛋,不就是例子吗?”
窦德全脸色铁青:“就为一个鸡蛋,你就要分家?”
“不光是为鸡蛋,”刘响花理直气壮,“我是为这个家好。分开了,各过各的,少生气,多和睦。爹,您说是不是?”
“是你个头!”窦德全难得地发了火,一拍桌子,“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刘响花也不甘示弱,站起来,叉着腰:“那您说,这日子怎么过?咱家五口人,就三间房,大狗和二狗都成家了,以后有了孩子,住哪儿?挤在一张炕上?”
这话戳中了窦德全的痛处。家里确实穷,房子确实小。可再小,也是一家人啊。
“爹,娘,”窦二狗开口了,声音平静,“大嫂说的也有道理。分家,是早晚的事。”
“二狗!”王桂花急了,“你……”
“娘,您听我说完。”窦二狗看向刘响花,“大嫂,既然要分,怎么个分法,您有章程吗?”
刘响花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
“我早就想好了,”她把纸摊在桌上,“大狗是老大,理应多分。东洼那三亩好地归我们,西坡那二亩薄地给二狗。正房三间归我们,西厢房两间给二狗。还有那头驴,也归我们。二狗整天念书,要驴干啥?至于家里的锅碗瓢盆,对半分。粮食嘛,现在还剩两石,我们拿一石二,二狗拿八斗。”
这分法,简直是把便宜占尽了。
东洼地是好地,旱涝保收;西坡地是薄地,种一葫芦打两瓢。正房三间虽然破,但好歹是正房;西厢房两间,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根本没法住人。驴是家里最值钱的财产,能耕地能拉车,她也要去了。
窦德全气得手发抖:“响花!你……你这是要把二狗往死路上逼啊!”
“爹,您这话说的,”刘响花撇撇嘴,“我怎么逼他了?我这是按规矩分家。长子多分,天经地义。再说了,二狗不是要考状元吗?等他考中了,还在乎这点家当?”
“可是二狗还没成家……”窦大狗嗫嚅道。
“你闭嘴!”刘响花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爹娘的?”
窦大狗顿时蔫了,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是个怕老婆的,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实。村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窦软脚虾”,意思是一捏就软。
王桂花哭了起来:“这不行……这太欺负人了……二狗以后怎么过日子啊……”
窦二狗却异常平静。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绝。
“大嫂,”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看着那张分家单子,“按您这么分,我同意。”
“二狗!”窦德全和王桂花同时叫道。
窦二狗摆摆手,示意父母稍安勿躁。他转向刘响花,眼神清澈坚定:“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刘响花警惕地看着他。
“第一,爹娘跟我过,我养他们。”
刘响花一愣,随即笑了:“行啊,正好,我们也省心了。爹娘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跟着你,你好好孝顺他们。”
这话说得刻薄,但窦二狗不在意。
“第二,”他顿了顿,“分家之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您不能再来找爹娘的麻烦,也不能再打西厢房的主意。”
刘响花眼珠一转:“那是自然。分家了就是两家人,我管你们干什么?”
“好,”窦二狗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请里正来作证,咱们立字据,按手印。”
“痛快!”刘响花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二狗,大嫂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那行,明天一早,我就去请里正。”
说完,她拉着窦大狗回东厢房了,留下老两口和窦二狗在堂屋。
王桂花扑到二儿子身上,捶打着他的胸口:“傻孩子!你怎么能答应啊!那西坡地根本种不出粮食!西厢房也不能住人!你以后怎么活啊!”
窦二狗握住母亲的手,轻声说:“娘,您放心,儿子饿不死。有手有脚,总能挣口饭吃。”
窦德全老泪纵横:“二狗,是爹没用,是爹对不起你……”
“爹,别这么说。”窦二狗扶父亲坐下,“分家也好,清静。以后咱们三口人,好好过日子。等我中了秀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分家之后的日子,只会更艰难。西坡地那二亩薄田,能打多少粮食?西厢房那两间破屋,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但他不后悔。与其天天看大嫂脸色,听她冷嘲热讽,不如分开,图个清静。至少,父母能跟着他,不用再受气。
当晚,西厢房里,一家三口围坐在油灯下。灯光昏暗,映着三张愁苦的脸。
王桂花还在抹眼泪:“二狗,娘对不住你。这分家分了,你以后说亲都难……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没地没房的穷书生?”
窦二狗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裂了很多口子,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娘,您放心。等我中了举,什么都有了。到时候我给您买大宅子,买丫鬟伺候您,让您享清福。”
“傻孩子,”窦德全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举人哪有那么好考的?咱河间府,十年才出一个举人……你大伯家的小子,考了三次都没中,最后疯了……”
“那我就做第十一年那个,”窦二狗望向窗外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冷冷地挂在天上。但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比星辰更亮,“爹,娘,你们等着,儿子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王桂花看着儿子,突然不哭了。她擦干眼泪,握住儿子的手:“娘信你。我儿是有大出息的。”
窦德全也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对,我儿一定能中!”
一家三口的手握在一起,虽然冰冷,但心里是暖的。
而东厢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刘响花点着油灯,在灯下数钱——是她这些年偷偷攒的私房钱,有十几两银子。窦大狗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当家的,你耷拉着个脸干啥?”刘响花数完钱,满意地包好,藏到炕洞里,“分家是好事。以后咱们自己过,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多自在。”
“可是……爹娘……”窦大狗嗫嚅道。
“爹娘有二狗养着,用不着你操心,”刘响花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分家之后,不准再偷偷给爹娘送东西!听见没有?要是让我发现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窦大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刘响花躺到炕上,盖上被子,美滋滋地说:“等明天分了家,我就把东厢房重新收拾收拾。那破窗户得换,门也得修。对了,还得买点好布料,做身新衣裳。这破袄子,我都穿三年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做着美梦,完全不知道,她今天分的这点家当,在她那个小叔子眼里,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更不知道,她今天的所作所为,会在未来给她带来怎样的报应。
夜,深了。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窦庄。
第二天一早,刘响花果然去请了里正王老汉。
王老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窦家。听说了分家的方案,他皱了皱眉,看向窦德全:“德全,你真同意这么分?”
窦德全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刘响花就抢着说:“里正,我公公当然同意。这可是我们全家商量好的。”
王老汉又看向窦二狗:“二狗,你呢?”
窦二狗点点头:“我同意。”
“那……”王老汉叹了口气,“既然你们都同意,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这分法……唉,二狗,你吃亏了啊。”
“不吃亏,”窦二狗平静地说,“家和万事兴。分开了,大家都好。”
王老汉摇摇头,拿出笔墨纸砚。他是村里少数几个识字的人,分家文书得他来写。
“立分家文书人窦德全,因年事已高,无力主持家务,今将家产分与二子。长子窦大狗,分得东洼地三亩,正房三间,毛驴一头,锅碗瓢盆若干,粮食一石二斗。次子窦二狗,分得西坡地二亩,西厢房两间,锅碗瓢盆若干,粮食八斗。父母随次子窦二狗过活,由其次子奉养。自此分爨,各立门户,永无争执。恐后无凭,立此文书为证。”
写完,王老汉念了一遍,问:“都听清楚了?有异议吗?”
刘响花抢着说:“没异议!快按手印吧!”
她第一个按了手印,鲜红的手印按在纸上,像一滴血。接着是窦大狗,他手有些抖,但还是按了。窦德全和王桂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无奈,但还是按了。最后是窦二狗,他按得最稳,最坚定。
王老汉也按了手印,作为见证人。然后一式三份,窦大狗一份,窦二狗一份,里正那里留一份。
“好了,”王老汉收起笔墨,“从现在起,你们就是两家人了。希望你们以后和和气气的,毕竟血浓于水。”
刘响花接过文书,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里正,您慢走啊!”
送走里正,刘响花立刻变了脸。她指着西厢房,对窦二狗说:“二狗,既然分家了,你们今天就搬过去吧。这正房,从今儿起就是我们大房的了。”
“今天?”王桂花急了,“好歹让我们收拾收拾……”
“有什么好收拾的?”刘响花撇撇嘴,“就那点破家当,一只手就拎过去了。赶紧的,别耽误我们收拾屋子。”
窦二狗拉住母亲:“娘,咱们搬。”
一家三口的东西少得可怜。窦德全和王桂花就两床破被子,几件破衣裳;窦二狗更简单,一箱子书,几件衣衫,没了。
三个人来回两趟,就把全部家当搬到了西厢房。
西厢房确实破。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当灶房。住人的那间,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能看见天光;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北风呼呼地往里灌。炕是土炕,烧火的地方在灶房,但烟道堵了,一烧火满屋子烟。
王桂花看着这破屋,又哭了:“这怎么住人啊……”
窦二狗却已经开始动手收拾。他找了块破木板,把窗户堵上;又和了些泥,把墙上的裂缝糊上;屋顶漏得厉害,他爬上房顶,把茅草重新铺了铺,虽然还是漏,但好歹好一点。
窦德全也没闲着,他把炕洞掏了掏,通了通烟道,然后抱来柴禾,点火烧炕。烟还是很大,呛得人直咳嗽,但炕渐渐热了,屋里也有了点暖意。
忙活了一上午,总算能住人了。王桂花把破被子铺在炕上,虽然还是冷,但比刚才强多了。
中午,刘响花居然端来了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里面有几片菜叶子。
“爹,娘,二狗,”她站在门口,没进来,“这是中午的饭,你们将就着吃吧。以后咱们就各做各的了。”
窦二狗接过碗:“谢谢大嫂。”
刘响花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对了,灶房里的那口锅,我得拿走。分家文书上说了,锅碗瓢盆对半分,可咱家就一口锅,我得用。你们……自己想辙吧。”
王桂花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不是逼我们死吗?”
“娘,您这话说的,”刘响花笑了,“我怎么逼你们了?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锅碗瓢盆对半分。咱家就一口锅,我拿走,天经地义。要不,你们把锅砸了,一人拿一半?”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留下西厢房里的三个人,面对着一碗稀粥,欲哭无泪。
窦二狗看着那碗粥,又看看父母憔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但他很快压了下去,把粥端到父母面前。
“爹,娘,你们吃。我去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窦德全问。
窦二狗没说话,转身出了门。他去了村东头的赵铁匠家。
赵铁匠正在打铁,光着膀子,浑身是汗。看见窦二狗,他愣了一下:“二狗?你咋来了?听说你们分家了?”
“分了,”窦二狗点头,“铁匠叔,我想跟您赊一口锅,最小的那种就行。等我有了钱,一定还您。”
赵铁匠打量着他,叹了口气:“二狗,不是叔不帮你,是……唉,你也知道,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一口锅,最便宜的也要五十文,我……”
“我给您写欠条,”窦二狗从怀里掏出纸笔——这是他随身带的,方便随时记东西,“按手印,三个月内一定还您。”
赵铁匠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清瘦但挺直的背脊,看着他眼中倔强的光芒,突然心一软。
“算了,”他摆摆手,“我这儿有口破锅,漏了,补补还能用。你拿去吧,不要钱。”
他从角落里翻出一口生锈的铁锅,锅底有个小洞,不大。
“谢谢铁匠叔!”窦二狗深深鞠了一躬。
“别谢我,”赵铁匠摆摆手,“二狗,叔看你是个有骨气的。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咱窦庄就行。”
“一定不忘。”
窦二狗抱着锅回到西厢房,王桂花看见锅,又惊又喜:“二狗,这锅哪来的?”
“铁匠叔送的,”窦二狗没说破锅的事,“娘,咱们有锅了,能做饭了。”
王桂花抹了把眼泪:“好,好,娘这就去做饭。”
虽然只有一口破锅,虽然只有几把糙米,虽然只有咸菜,但这顿饭,一家三口吃得很香。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要靠自己了。虽然艰难,但自由。
而东厢房里,刘响花正和窦大狗吃白面馍馍,就着炒鸡蛋。这是分家后的第一顿饭,她特意做得丰盛。
“当家的,你看,”她咬了口馍馍,含糊不清地说,“分开过多好。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看人脸色。”
窦大狗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咋了?不高兴?”刘响花瞪他。
“没……”窦大狗摇头,“就是觉得……爹娘那边……”
“爹娘有二狗养着,饿不死,”刘响花不耐烦地说,“你操那么多心干啥?快吃,吃完下地干活。东洼地的草还没锄呢。”
“嗯。”
窦大狗不再说话,埋头吃饭。但饭吃到嘴里,却没了滋味。
他想起小时候,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虽然穷,虽然饭不好,但有说有笑。爹娘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和二狗,说自己不爱吃。
现在,他有了白面馍馍,有了炒鸡蛋,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不敢说。在这个家里,他说了不算。
分家后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夜幕降临,西厢房里,一家三口挤在炕上,盖着两床破被子,互相取暖。东厢房里,刘响花和窦大狗各盖一床新被子——是她用私房钱新做的,暖和。
两间房,隔着一道墙,却是两个世界。
而刘响花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分家后的第三天,刘响花就开始了她的“改造计划”。
她先是用分家时抠唆下来的钱——其实大部分是她自己的私房钱,把东厢房重新装修了一遍。窗户换了新的,糊上了雪白的窗纸;门也修了,刷了红漆;屋里粉刷了一遍,虽然还是土墙,但看起来亮堂多了。
她还买了一张新桌子,两把新椅子,摆在堂屋里。用她的话说:“这才像个家的样子。”
村里人见了,都说刘响花会过日子,把家收拾得利利索索。只有少数几个明白人摇头叹气:“这女人,太能算计。把公婆小叔子赶出去,自己享福,也不怕遭报应。”
刘响花才不管这些。她活得滋润着呢。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就指挥窦大狗干活:“当家的,去挑水!”“当家的,去锄地!”“当家的,去砍柴!”
窦大狗成了她的长工,从早干到晚,不敢有怨言。稍有懈怠,刘响花就骂:“你个没用的东西!我要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条狗,狗还会看家呢!”
窦大狗只能闷头干活,像个哑巴。
而对西厢房,刘响花颁布了“窦家家规第一条”:大房与二房,老死不相往来。
“看见西厢房那三个穷鬼,就晦气!”她对窦大狗说,“以后在路上遇见了,不准打招呼!不准说话!就当不认识!听见没有?”
窦大狗唯唯诺诺:“媳妇,那毕竟是我亲爹亲娘……”
“亲爹亲娘怎么了?”刘响花眼一瞪,“他们偏心眼,把好地都给二狗——虽然二狗没要,但他们有那个心!这就是罪!再说了,分家了就是两家人,你管他们死活?”
窦大狗不说话了。他是个懦弱的人,从小就被父母宠着,没主见。娶了刘响花后,更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不敢反抗。
于是,窦庄出现了一个奇景:一家兄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形同陌路。窦大狗下地干活,路过西厢房,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看;王桂花在院里晒衣服,看见大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屋了。
只有窦二狗,该干什么干什么。每天清晨照样在院里打五禽戏,虽然动作依然像跳大神;每天夜里照样点灯读书,虽然油灯昏暗,熏得眼睛疼。
刘响花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她觉得窦二狗是在挑衅,是在炫耀——虽然她也不知道窦二狗有什么可炫耀的。
于是,她对二房的打压,开始了。
春天来了,冰雪消融。窦二狗坐在院子里背书,声音清朗:“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刘响花在屋里听见,心里烦躁。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破铜盆,又找来一根木棍,走到院子里,对着西厢房的方向,开始“哐哐哐”地敲盆。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唱:
“读书读书,越读越猪!
猪头猪脑,不识时务!
考不上秀才,娶不上媳妇!
一辈子打光棍,死了没人哭!”
她唱得难听,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但声音大,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窦二狗的读书声被打断了。他皱了皱眉,但没说话,继续背:“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刘响花见他没反应,敲得更起劲了,还加了词:
“窦家二狗,书呆子一个!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白吃白喝,废物点心!
不如早点死了,省得浪费粮食!”
这话就恶毒了。西厢房里,王桂花气得浑身发抖,要冲出去理论,被窦德全拉住了。
“别去,去了更闹,”窦德全叹气,“让她闹吧,闹够了就不闹了。”
窦二狗放下书,走到刘响花面前,平静地看着她。
刘响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不服软:“看什么看?我敲我的盆,关你什么事?”
“大嫂,”窦二狗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您敲盆唱歌,是您的自由。但请您小点声,我爹娘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哟,还教训起我来了?”刘响花叉着腰,“我告诉你,这是我的院子,我想怎么敲就怎么敲,想怎么唱就怎么唱!你要是不乐意,搬出去啊!”
窦二狗看着她,突然笑了:“大嫂说得对,这是您的院子。那我不在院里背书了,我进屋去。”
说完,他转身回屋,关上门,继续读书。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依然清朗,依然平稳。
刘响花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直跺脚。她把盆一扔,骂道:“书呆子!气死我了!”
这次交锋,窦二狗没输。但刘响花不会罢休。
夏天到了,雨水多了。西厢房屋顶本来就破,一下雨就漏。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锅碗瓢盆都用来接水,还是接不过来,地上积了一汪水。
窦德全想修屋顶,但需要梯子。家里的梯子被刘响花锁在工具房里,不给用。
“爹,我进去拿梯子,”窦德全站在工具房门口,对正在院里嗑瓜子的刘响花说。
刘响花眼皮都不抬:“不行。”
“为啥?屋顶漏得厉害,得修。”
“修什么修?”刘响花吐掉瓜子皮,“那破房子,修了也白修。再说了,梯子是我们大房的财产,凭什么借给你?借给你,坏了你赔吗?”
“我小心点用,不会坏。”
“那也不行,”刘响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是想修屋顶,自己想办法去。”
窦德全气得胡子直抖,但没办法,只能转身回屋。
最后,还是窦二狗去隔壁张家借了梯子,又去河里挖了泥,和上麦秸,把屋顶漏的地方糊了糊。虽然不结实,但好歹能撑一阵。
刘响花看在眼里,冷笑一声:“穷折腾。”
秋天,收成了。西坡地那二亩薄田,果然没打出多少粮食。拢共打了一石多谷子,晒干了只剩八斗。这八斗粮食,要吃到明年开春,根本不够。
王桂花想去东洼地捡点掉落的麦穗——那是窦大狗家的地,已经收完了,地里总会有些遗漏的。
她挎着篮子,刚走到地头,刘响花就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条大黄狗——是她从娘家借来的。
“站住!”刘响花叉着腰,“你干什么?”
王桂花有些心虚:“我……我捡点麦穗……”
“捡麦穗?”刘响花冷笑,“这是我们家地里的麦穗,凭什么让你捡?你给我滚!”
“响花,就一点麦穗……”
“一点也不行!”刘响花对大黄狗吹了声口哨,“大黄,上!咬她!”
那狗还真冲了过来,龇着牙,流着口水。王桂花吓得转身就跑,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篮子也掉了,麦穗撒了一地。
刘响花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活该!让你捡!大黄,回来!”
那狗摇着尾巴跑回去了。王桂花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流着血。她看着撒了一地的麦穗,看着扬长而去的刘响花,坐在地上,无声地哭了。
回到家,窦二狗看见母亲膝盖上的伤,问清缘由,脸色沉了下来。
“娘,您在家歇着,我去。”
“二狗,别去,”王桂花拉住他,“她不会给的……”
“我不去要,”窦二狗说,“我去借。”
他去了里正王老汉家,说明了情况。王老汉叹了口气,从自家粮仓里舀了半斗谷子:“二狗,先拿着,应应急。等开春了,实在不够,再来找我。”
“谢谢里正,”窦二狗深深鞠躬,“这谷子,我一定还。”
“还不还的再说,”王老汉拍拍他的肩,“二狗,好好读书。等你出息了,这些都不算事。”
窦二狗点点头,抱着谷子回家了。
刘响花听说窦二狗从里正家借了粮,又跑到村里说闲话:“看见没?窦家二房就是穷命,连饭都吃不上了,还得借粮。就这样还想考秀才?做梦吧!”
村里有些人信了,有些人不信。但闲话还是传开了,窦家二房的名声,更差了。
冬天,最艰难的时候来了。
这一年冬天特别冷,雪一场接一场地下。西厢房像冰窖一样,炕烧得再热,也抵不住从墙缝、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寒风。王桂花病了,先是感冒,后来发展成高烧,咳嗽不止,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窦二狗去请大夫。村里没有大夫,得去镇上请。镇上的大夫姓孙,医术不错,但诊金贵,出诊一次要五钱银子。
窦二狗拿不出五钱银子。他所有的钱,都用来买米买药了,家里只剩几十文铜钱。
“大夫,您行行好,先给我娘看病,诊金我以后一定还。”窦二狗跪在孙大夫家门口,磕头恳求。
孙大夫是个瘦小的老头,捋着胡子,摇头:“小兄弟,不是我不帮你,是这规矩不能破。我要是给你开了先例,以后人人都来赊账,我这医馆还开不开了?”
“我写欠条,按手印,三个月内一定还您!”
“欠条我见多了,有几个还的?”孙大夫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看病。”
窦二狗跪了半个时辰,孙大夫就是不肯。最后,医馆的伙计看不下去,偷偷告诉他:“小哥,你别跪了,没用的。孙大夫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你去求求别人吧。”
窦二狗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腿都跪麻了。他走在雪地里,浑身冰冷,不只是身体冷,心也冷。
五钱银子,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他可以去借,但能借给谁?里正已经借过粮了,不能再借;铁匠叔送了锅,不能再麻烦;其他人,更不可能借给他这个穷书生。
最后,他想到了大哥。
虽然分家了,虽然大嫂刻薄,但大哥毕竟是亲大哥,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回到窦庄,敲响了东厢房的门。
开门的是窦大狗。看见弟弟,他愣了一下:“二狗?你咋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谁啊?”刘响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是二狗。”窦大狗说。
刘响花立刻冲了出来,挡在门口,叉着腰:“你来干什么?不是说了老死不相往来吗?”
窦二狗“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大哥,大嫂,我娘病了,发高烧,咳血。请大夫要五钱银子,我实在拿不出。求你们借我点钱,我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
窦大狗一听,急了:“娘病了?咋不早说?等着,我去拿钱……”
“站住!”刘响花一声厉喝,瞪着窦大狗,“你敢!”
“媳妇,那是咱娘……”
“什么咱娘?分家了就是两家人!”刘响花转头看向窦二狗,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冷漠,“二狗,不是大嫂心狠,是我们也没钱。你看我们家,刚修了房子,买了家具,哪还有余钱?你还是去别处借吧。”
“大嫂,我求你了,”窦二狗磕了个头,额头沾满了雪,“娘真的病得很重,再不治,怕是……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做牛做马?”刘响花嗤笑,“你会干什么?就会读书,连地都不会种。我要你干什么?再说了,你娘病了关我们什么事?那是你们二房的事,自己想办法去!”
这话说得绝情绝义,连窦大狗都听不下去了:“媳妇,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我亲娘!”
“亲娘怎么了?”刘响花眼睛一瞪,“她偏心眼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你亲娘?她把好地留给二狗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你亲娘?我告诉你窦大狗,今天你要是敢给钱,我就回娘家,永远不回来!而且我还要跟村里人说,你窦大狗不行,不能人道!”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窦大狗心里。在那个年代,这种谣言足以毁掉一个男人,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窦大狗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响花得意地看着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窦二狗:“听见没有?没钱!赶紧滚!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她“砰”地关上门,把窦二狗关在了门外。
雪,越下越大。窦二狗跪在雪地里,浑身冰冷,但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他没有回家,而是朝着村外走去。他记得,隔壁村有个赤脚郎中,姓李,医术不高,但便宜,而且心善,经常给穷人看病,只收一点药钱。
从窦庄到隔壁村,二十里山路,平时要走两个时辰。现在下着大雪,路更难走。
窦二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很艰难。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多耽误一刻,母亲就多一分危险。
天渐渐黑了,雪还没停。他迷路了,在山里转了半天,才找到路。鞋子早就湿透了,脚冻得麻木,但他咬着牙,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灯火。那是李郎中的家,三间茅草房,亮着昏黄的灯光。
他扑到门上,用力敲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探出头,看见雪人似的窦二狗,吓了一跳:“你……你是?”
“李……李郎中……”窦二狗嘴唇冻得发紫,说话都不利索了,“我娘……病了……发高烧……咳血……求您……救救她……”
李郎中赶紧把他拉进屋,给他倒了碗热水:“慢慢说,怎么回事?”
窦二狗喝了热水,缓过来一点,把情况简单说了。
李郎中听完,叹了口气:“造孽啊。你等着,我拿药箱,跟你去。”
“诊金……”窦二狗掏出怀里所有的铜钱,只有三十几文。
李郎中摆摆手:“先看病,钱以后再说。”
他背起药箱,拿了盏灯笼,跟着窦二狗出了门。
两人冒着风雪,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回到了窦庄。此时已是半夜,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呼啸。
西厢房里,王桂花已经昏迷不醒,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窦德全守在床边,老泪纵横。
李郎中赶紧诊脉,又看了看舌苔,脸色凝重:“风寒入肺,转为肺痈。再晚来一天,怕就……”
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王桂花身上扎了几针。又开了方子,但看了一眼窦家的状况,叹了口气:“这方子里有几位药,比较贵。我先开个便宜的方子,吃着,看看效果。”
“谢谢李郎中,谢谢……”窦德全又要下跪,被李郎中扶住了。
“别客气,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李郎中写了方子,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这些是退烧的,先吃着。明天我去镇上抓药,剩下的几味药,我想办法。”
“诊金……”窦二狗又要掏钱。
李郎中按住他的手:“等你娘病好了再说。我看你是个孝顺孩子,这钱,我不急。”
他留下药,嘱咐了煎服的方法,然后提着灯笼走了。风雪中,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走得坚定。
窦二狗送他到村口,看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艰难,而是因为感动。在这个冰冷的雪夜,在这个人情淡薄的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愿意冒着风雪,走二十里山路,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人。
他对着李郎中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屋里,他按照李郎中的嘱咐,煎了药,喂母亲服下。半夜,王桂花的高烧退了,呼吸也平稳了,终于睡熟了。
窦德全握着老伴的手,老泪纵横:“桂花,你吓死我了……”
窦二狗坐在炕沿上,看着父母苍老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
他要出人头地,一定要。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父母,为了那些在苦难中给他温暖的人。
他不能再等了。明年,明年一定要去考秀才,一定要中。
窗外,风雪依旧。但西厢房里,有了一点暖意,一点希望。
而东厢房里,刘响花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她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在她的小叔子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仇恨”的种子。
虽然窦二狗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叫仇恨,他只知道,他要变强,强到没有人敢再欺负他的家人。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