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泥士子里飞出的金凤凰

第一章:窦庄奇闻:狗名状元胚

大明洪武二十三年,北直隶河间府肃宁县往东三十里,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叫窦庄。这村子小到什么程度?小到全村拢共三十七户人家,狗加起来倒有六十八条。狗比人多,这在河间府是出了名的。有邻村的老汉打趣说:“窦庄人穷,养不起看家护院的,就多养几条狗壮胆儿!”实则不然,狗多是因为这些年年景不好,家家户户都养狗防贼——防的不是外贼,是饿红了眼的乡邻。

村里头最大的建筑,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这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树冠能遮住半亩地。树底下盘根错节,虬枝横斜,是全村的情报中心、交易中心和离婚调解中心。每天从早到晚,树底下都聚着人,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媳妇偷汉子,谁家汉子不中用,在这儿都能打听出来。

老槐树往东数第三户,土坯墙,茅草顶,院墙塌了半边,用树枝胡乱挡着,就是本书第一号倒霉蛋——不,是第一号男主角的家。

“窦德全!你个老不死的!鸡都叫三遍了还不起!”

天刚蒙蒙亮,窦家小院就响起了王桂花的狮子吼。这位四十三岁的女主人,虽然名字取得像桂花糕一样甜软,性子却比河间府特产的朝天椒还辣。她这会儿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对着东厢房骂骂咧咧。

“来了来了……这就起……”

窦德全从炕上爬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这位四十九岁的庄稼汉,腰板还算挺直,就是背有点驼——这是常年被生活压的,也是被老婆骂的。他披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趿拉着露脚趾的草鞋,摇摇晃晃走到院子里。

“你看看!你看看!”王桂花指着鸡窝,声音又尖又利,“咱家这五只老母鸡,三天了才下俩蛋!还不够响花一个人塞牙缝的!”

窦德全蹲在鸡窝前,往里瞅了瞅,确实只有两个鸡蛋,还都是小个儿的。他叹了口气:“桂花,小声点,让那姑奶奶听见,又该闹了。”

“听见就听见!”王桂花嘴上硬,声音却低了下去,“我还不信了,这家里还轮到她当家了?”

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踢开,走出一个穿着大红袄子的年轻妇人。这妇人二十出头,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见过太阳——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怎么干活,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刘响花是嫁过来当奶奶的,不是来当丫头的。”

刘响花倚着门框,抓着一把瓜子,一颗接一颗地嗑。瓜子皮像天女散花一样飘了一地,有些还飘到了王桂花的脚面上。

“娘,”刘响花拖着长腔,眼皮都不抬一下,“您大清早的嘀咕啥呢?是不是又在算计我那几个鸡蛋?”

王桂花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谀笑,那变脸速度,比川剧变脸还快:“哪能呢响花,娘是说……是说今儿天气好,适合晒被子。你看这太阳,多暖和。”

“晒被子?”刘响花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到位,眼珠子差点翻到天灵盖里去,“咱家那破被子都露棉絮了,晒啥晒?一股子霉味。我说爹,”她把矛头转向窦德全,“咱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我跟大狗结婚都一年了,连件新肚兜都没添!你看我这身衣裳,还是我娘家的陪嫁,都穿破了!”

说着,她把袄子下摆掀起来,露出里面的衬衣,果然破了个洞。

窦德全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里装的是自家种的土烟叶子,劲儿大,呛人。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响花啊,”他声音沙哑,“今年年景不好,东家的租子又涨了一成。东洼那三亩地,打了不到两石粮食,交了租就剩一石二,咱一家五口,还得省着吃到来年开春。爹这也是……难啊。”

“难难难,您就会说难!”刘响花不耐烦地摆摆手,瓜子皮甩了窦德全一脸,“反正我不管,下个月我回娘家,总不能空着手吧?我娘家妹子都笑话我,说嫁到窦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从糠箩跳进了灰箩。人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倒好,嫁过来还得倒贴!”

窦德全被呛得说不出话,只能闷头抽烟。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一个壮实的后生。这后生二十来岁,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背着一大捆柴,柴捆比人还高,压得他腰都弯了。

这正是窦家大儿子,窦大狗。

窦大狗这人,憨厚老实,干活一把好手。村里人都说他“力气大如牛,干活不要命”,可惜就是有点……脑子不转筋。村里人背后叫他“窦实心”,意思是实心眼儿,一根筋,翻译成现代话就是:智商经常不在线。

“媳妇!我回来了!”窦大狗把柴捆往地上一放,震得地面都颤了颤。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憨厚地笑着,“今儿个砍了两大捆柴,够咱烧半个月了!”

刘响花立马换上一副笑脸,那变脸速度,让她婆婆都自愧不如。她扭着腰迎上去,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其实是她用破布头自己缝的。

“哎呀当家的,辛苦了!看看这一头汗!”她踮着脚给窦大狗擦汗,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快进屋歇着,我给您倒水!”

窦大狗受宠若惊,嘿嘿傻笑:“不累不累,这点活儿算啥。”

小两口你侬我侬地进了东厢房,留下窦德全老两口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王桂花看着东厢房紧闭的门,压低声音对老伴说:“老头子,你看这……这日子咋过?响花这丫头,自从进了门,就没一天安生时候。咱家大狗也是,被这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窦德全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烟灰:“唉,都怪咱家穷啊。要是有钱,娶个贤惠媳妇,也不至于这样。对了,二狗呢?还没起?”

提起二儿子,王桂花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希望,还有说不出的辛酸。

“还在西屋念书呢,”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咱这二儿子,从小就聪明。三岁能背《三字经》,五岁能写对子,十岁那年,县里来的那个老秀才,看了他的文章,直拍大腿,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将来能中状元呢!”

“啥文曲星,”窦德全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里也透着藏不住的骄傲,“就是个书呆子。都十八了,连地里的韭菜和麦子都分不清,以后吃啥喝啥?总不能抱着书本当饭吃。”

“你懂啥!”王桂花推了他一把,力道还不小,“二狗要是能考个秀才,咱家就翻身了。你没听先生说吗?二狗的文章,那是能中举人的!到时候咱就是举人他爹,举人他娘,走路都能横着走!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

“举人他爹?”窦德全苦笑,“那也得先考上啊。这都考了两回乡试了,连个秀才都没中……”

“那是时运不济!”王桂花护犊子心切,“上次那是主考官瞎了眼,看不懂咱二狗的文章!这次,这次一定能中!”

正说着,西厢房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脑袋。

这脑袋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斯斯文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固定着。脸色有些苍白,显见得是常年不见太阳的缘故。最扎眼的是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这眼镜是用水晶磨的,花了他半年的抄书钱,镜腿还用麻绳缠着,怕断了。

“爹,娘,”窦二狗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我在屋里听见你们说话了。大嫂又在闹了?”

“没事没事,”王桂花赶紧摆手,脸上堆满笑,“你念你的书,别管这些闲事儿。娘给你煮了鸡蛋,热乎着呢,快吃!”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两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

窦二狗接过鸡蛋,心里一酸。他知道,这两个鸡蛋,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家里五只鸡,三天才下两个蛋,按理说该给大嫂,可母亲总是偷偷留给他。

“娘,您吃吧,我不饿。”他把鸡蛋递回去。

“胡说!”王桂花瞪眼,“你正在长身体,又天天用脑子,不吃鸡蛋怎么行?快吃!听话!”

窦二狗看着母亲粗糙的手,看着父亲佝偻的背,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低下头,默默剥开鸡蛋壳。

鸡蛋很香,是久违的香味。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生怕吃太快,辜负了母亲的心意。

“爹,娘,”他吃完鸡蛋,擦了擦嘴,“等我中了秀才,一定让你们天天吃鸡蛋。”

“好好好,”王桂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儿有志气!”

窦德全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窦二狗合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跳动,灯芯剪得很短,为了省油。桌上摊着一本《论语》,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被翻得起了毛边。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清秀,是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这本《论语》,是他用三担柴从村里老秀才那里换来的。老秀才说这书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是宋刻本,值钱。窦二狗不懂什么宋刻本,他只知道,这本书里有圣人之言,有治国之道,有改变命运的钥匙。

他今年十八岁,自幼聪颖。三岁能诵诗,五岁能属文,到了十岁,已经是河间府十里八乡有名的小神童。只是家境贫寒,供不起他进县学,只能在家里自学。好在村里有个老秀才,看他是个读书的料,偶尔指点一二,还让他帮忙抄书,换几本书看。

抄书是个苦差事。冬天手冻得僵硬,握不住笔;夏天汗流浃背,墨迹容易晕开。但他从无怨言,因为抄一本书,能得十文钱,还能把书里的内容记在心里。

他有个习惯,每天清晨必在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这是他从一本残破医书上看到的,说是华佗所创,能强身健体。只是他那文瘦的样子,打起来摇摇晃晃,动作僵硬,倒像是在跳大神,逗得隔壁家的狗都汪汪叫。

“二弟!二弟!”

门外突然传来窦大狗的大嗓门。窦二狗放下笔,推开窗户。

“大哥,什么事?”

窦大狗站在院子里,挠着头:“爹让你去一趟东洼,说是看看水渠修得咋样了。里正说今天要验收,咱家得出个人。”

窦二狗苦笑一声。在这个家里,他是“不务正业”的代表。大哥嫌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大嫂嫌他白吃白喝不干活,只有父母还护着他,指望他能出人头地。

“来了,大哥。”

他合上书,仔细收好,这才走出房门。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还有炊烟的味道。远处的老槐树下,几个顽童正在嬉戏,追逐打闹,那无忧无虑的笑声让他不禁有些羡慕。

“二狗!磨蹭啥呢!”刘响花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她从东厢房探出头,满脸不耐烦,“整天就知道念书,念能把麦子念熟?能把银子念来?我看你就是个废物!不如趁早去城里当账房先生,还能挣几个铜钱,补贴家用!”

窦二狗转过身,对着东厢房拱了拱手,动作斯文有礼:“大嫂教训的是。不过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也许念多了,就有了呢?”

“呸!还黄金屋呢!”刘响花叉着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窦二狗脸上,“你要真能读出黄金屋,我刘响花三个字倒着写!要我说,赶明儿个给你说门亲事,找个厉害的媳妇管管你,看你还天天抱着那破书!”

窦二狗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在这个家里,只有书本才是他的出路,只有科举才能改变一家人的命运。大嫂的冷嘲热讽,大哥的不理解,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都是他必须跨过的坎。

他整了整衣襟,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肘部已经磨薄了,但他穿得一丝不苟。然后迈步向院外走去,脚步沉稳,背脊挺直。

只是他没想到,命运给他的安排,远比他想象的要荒诞、要精彩、要让人啼笑皆非得多。他更没想到,那个此刻正在东厢房里嗑瓜子骂人的大嫂,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他人生中最大的磨难,也成了他官场生涯中最讽刺的注脚。

而这一切,都从洪武二十三年的这个清晨,悄然开始了。

走出院门,窦二狗沿着村里的土路往东走。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房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显然多年未换。几个蹲在门口吃饭的村民看见他,交头接耳:

“看,窦家二狗又去念书了。”

“念啥书啊,都十八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

“就是,还不如跟他哥似的,老老实实种地。”

“听说他还要考举人?做梦吧!”

窦二狗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这些话他听了十八年,早就习惯了。从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在村里祠堂背出《三字经》开始,就有人说他是“神童”;等到十岁还没中童生,又有人说他是“伤仲永”;现在十八了,连秀才都没中,更成了全村的笑话。

只有父母还相信他。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他去考试,都会偷偷塞给他几个铜板;母亲更是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为了他能安心读书,不知和大嫂吵了多少架。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暖,脚步也轻快了些。

东洼地在村东头二里外,是窦家最好的一块地。说是最好,其实也就是土质稍好一点,离水源近一点。但在这十年九旱的河间府,这已经算是上等田了。

地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村里各家的当家人。里正王老汉站在田埂上,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都来了啊,”王老汉看见窦二狗,皱了皱眉,“二狗,你爹呢?”

“我爹身子不太舒服,让我来看看。”窦二狗拱手道。

“你?”旁边一个黑脸汉子笑了,“二狗,你认得水渠咋修不?别把图纸拿反了。”

众人哄笑。这黑脸汉子叫赵铁柱,是窦庄有名的刺头,跟窦大狗打过架,从此结了梁子。

窦二狗也不恼,微微一笑:“铁柱哥说笑了。修渠利农,是造福乡里的大事,我虽不才,也认得几个字,图纸还是看得懂的。”

“哟,还拽上文了!”赵铁柱撇撇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文绉绉的。不过二狗啊,读书能当饭吃吗?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真要是闹了灾荒,第一个饿死的就是你这样的。”

这话说得恶毒,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窦二狗。

窦二狗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铁柱哥,圣人云:君子忧道不忧贫。我窦二狗虽然家贫,但志不穷。至于会不会饿死,”他顿了顿,声音清朗,“那是老天爷的事,不劳铁柱哥操心。”

“你!”赵铁柱被噎得说不出话。

里正王老汉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今天来是看水渠的,不是来斗嘴的。二狗,你过来看看,这图纸有没有问题。”

窦二狗走过去,接过图纸。那是一张粗糙的草图,用木炭画在麻布上,线条歪歪扭扭,但大概能看懂。

他仔细看了半晌,指着图纸上一处:“里正,这里不对。按照地势,水应该往东流,可这图纸上画的是往西。要是真按这么修,水不但灌不进田,反而会把上游的田淹了。”

王老汉凑近一看,一拍大腿:“还真是!哎呀,这图是赵老三画的,那老东西不识字,画反了!多亏二狗你看出来了,不然咱们白干一场!”

众人看向窦二狗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赵铁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嘟囔道:“瞎猫碰上死耗子。”

窦二狗没理他,继续看图纸,又指出几处错误。王老汉越听越佩服,最后直接说:“二狗,你这书没白读!这样,以后修渠的事,你也来帮忙,帮着看看图纸,算算土方,怎么样?”

“这……”窦二狗犹豫了一下。他时间宝贵,还要读书。但修渠是全村的大事,若是拒绝,怕是会得罪人。

“放心,不让你白干,”王老汉看出他的顾虑,“一天给你三文钱,怎么样?”

三文钱,够买两个粗面馍馍了。窦二狗想到家里窘迫的状况,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里正了。”

“谢啥,是你有本事。”王老汉笑道。

看完水渠,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窦二狗告别众人,往家走。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听见树底下几个妇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窦家二狗今天在東洼可露脸了!”

“咋了?”

“里正画的图纸错了,二狗一眼就看出来了!里正直夸他有学问!”

“真的假的?二狗不是书呆子吗?”

“书呆子也比咱们强啊,咱们连图纸都看不懂。”

“要我说,二狗这孩子,将来准有出息。”

“得了吧,都十八了,连秀才都没中,有啥出息?”

“那可说不准,万一中了呢?”

“中了也是穷秀才,能顶啥用?”

窦二狗低着头快步走过,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村里人,今天夸你,明天贬你,全凭一时心情。他要真想改变命运,只有一条路:科举。

回到家里,已经快晌午了。王桂花正在灶房做饭,烟囱里冒着青烟。刘响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磕着瓜子,一副少奶奶的派头。

“哟,大学者回来了?”刘响花斜睨了他一眼,“今儿个又去哪显摆了?”

窦二狗没接话,径直往西厢房走。

“站住!”刘响花叫住他,“二狗,我跟你说个事。”

“大嫂请讲。”

刘响花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娘家有个表妹,今年十六,模样周正,就是腿有点跛。我看你也到说亲的年纪了,要不,我给你说说?”

窦二狗一愣:“大嫂,我还在读书,暂时不想成亲。”

“读书读书,你就知道读书!”刘响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二狗,不是大嫂说你,你都十八了,该成家了。我那表妹虽然腿脚不好,但能干,嫁过来能帮你照顾爹娘。再说了,就咱家这条件,你还想娶个天仙啊?”

这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以窦家的家境,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但窦二狗心里有人。不是具体的哪家姑娘,而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女子,能理解他读书的辛苦,能支持他科举的理想。

“大嫂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拱拱手,“但我确实还不想成亲。等中了秀才再说吧。”

“中秀才?”刘响花嗤笑,“等你中了秀才,好姑娘早被别人挑完了!到时候你就等着娶寡妇吧!”

说完,她扭着腰回东厢房了,留下窦二狗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西厢房里传来王桂花的声音:“二狗,别听她胡说!我儿将来要中举人、中进士,娶大家闺秀!那个跛子,配不上我儿!”

窦二狗心里一暖,推开西厢房的门。屋里,母亲正在盛饭,简单的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盆野菜汤。

“娘,我回来了。”

“快洗手吃饭,”王桂花把饭端上桌,压低声音,“你大嫂那话,别往心里去。娘已经托你舅母了,给你寻个好姑娘。咱家虽穷,但我儿有出息,不愁娶不到媳妇。”

窦二狗点点头,坐下来吃饭。饭很粗糙,划嗓子,但他吃得很香。这是母亲做的饭,是用血汗换来的粮食。

正吃着,窦大狗扛着锄头回来了,满身是土。

“二狗,今儿个咋样?里正没为难你吧?”窦大狗憨厚地问。

“没有,里正人挺好。”

“那就好,”窦大狗洗了手,坐下来吃饭,狼吞虎咽,“对了,你大嫂说的事,你考虑得咋样?她那表妹我见过,人不错,就是腿有点毛病。不过咱家这条件,也别挑……”

“大哥,”窦二狗放下碗,“我的婚事,我自己有打算。”

“你有啥打算?”窦大狗不解,“不就是娶媳妇生孩子吗?早点娶了,给咱家传宗接代,爹娘也高兴。”

窦二狗沉默了。他和大哥说不通。在大哥眼里,人生就是种地、娶妻、生子、等死。可他不甘心,他读了那么多书,知道了天地之大,知道了人生除了吃喝拉撒,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理想,比如抱负,比如改变命运。

“行了,大狗,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王桂花瞪了大儿子一眼,“二狗的事,他自己有主意,你别瞎掺和。”

窦大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在这个家里,他怕老婆,也怕娘。

吃完饭,窦二狗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翻开《论语》,找到早上看到的地方。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轻声诵读,每个字都读得很认真。读着读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外面的喧嚣,大嫂的刁难,大哥的不解,村里人的闲话,都离他远去。

在这个小小的、破败的西厢房里,在这个昏暗的油灯下,他找到了自己的世界。一个由文字构建的世界,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他相信,只要他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他会走出这个村子,走出河间府,走到更大的天地去。

到那时,他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要娶一个知书达理的妻子,要做一个清官,为百姓做事。

这个梦想很遥远,但很真实。真实到他能触摸到,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村子里传来狗叫声,孩子的哭闹声,妇人的吆喝声。但这些声音都进不了他的耳朵,他的心里只有圣人之言,只有笔墨书香。

夜越来越深,油灯越来越暗。他拿起剪刀,剪了剪灯芯,火光又亮了一些。然后继续埋头苦读,直到鸡鸣时分。

这就是窦二狗的日常,枯燥,乏味,但充满希望。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要被彻底打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在悄然逼近。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只下蛋的芦花鸡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