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积威

舞阳县是北国水乡,鱼米丰富,县名亦有典故,说是纪念一位刺王杀驾的英豪。

百姓难以追究其根源,倒是在此处安居乐业。

姜源踏出院门,鼻尖轻轻嗅动,空气中多了些雨水的潮湿味道。

“要下雨了。”

春末初夏的天气,本就多变,晌午日头还毒辣,眨眼间就来了云,能遮天蔽日。

“下雨好啊。

今岁春日少雨,地里的稻谷颗粒都不饱满,再持续下去,怕是要遭灾。”

姜源用竹杖,敲了敲铺路的青石板,脚又试探几下,才踏踏实实走出去。

修炼养生拳之前,每逢阴雨天气,关节都会肿胀生疼,难以迈出步子。

如今养生拳入门,体质变得强壮,气血恢复,风寒被彻底压制,关节再无异样,倒是能甩开腿来走路。

绕过一两条小巷,环境变得嘈杂起来,吆喝着买卖货物的声音,此起彼伏。

舞阳县今日大集,十里八乡的庄客赶着牛,牵着驴,在青石板铺的主路上,摆开长龙摊子,交换物资。

“这种热闹景象,让我有再活一世的错觉。”

姜源贪婪看着街上的景象,鼻子嗅,耳朵闻,五官使劲用力,将眼前一切记清楚。

“身体健全,能感受到平常人的生活,平凡但美满。

若是武道修为突破,封侯拜相,乃至长生不死,成圣做祖,又能看到怎样的风景?”

姜源思虑良久,自从觉醒金手指后,思维能力恢复,他想的便多了起来。

“呀,是姜老爷,一阵子没见您,听春哥儿说您染了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蹲在路牙上,身穿短褂的庄稼汉子,忙提起了摊前摆着的土鸡蛋,迎了上来。

“想着去看您,春耕又忙,若是误了农时,又要惹您老人家骂,就一直没去成。”

汉子不好意思,用粗糙的手搓着鸡蛋上的灰土。

“也没别个好东西,自家母鸡下的蛋,您老不要嫌弃,今岁收粮,俺再带着娃给您打几天下手。”

姜源认出,这是舞阳县下辖柳庄镇的农户张二麻。

前几年张二麻生了病,姜源便借出些碎银两,赊了几袋子糙米。

“哈哈,老头子我身体好得很呢,农事为重,你真要来看我,反惹的我上火。”

姜源握着张二麻的手。

“猛伢子咋样了,许久没见,身子骨可长壮实了?”

“劳烦您老还惦记着那孩子,是他的福气嘞,县上开了家武师馆子,那孩子嚷嚷着要练武,便由着他去了。”

“好啊。

孩子大了总要学些本事,日后也不用像咱们,一辈子在地里刨食。”

姜源乐呵呵道,却推搡不出手中的鸡蛋,便也不再推脱,拿在了手上。

“秋收的时候一定来,带上猛伢子打下手,少不得你的工钱。”

姜源又寒暄了几句,抽出身来,手里提着一筐子鸡蛋,脑中却想着其他事。

“大夏王朝曾颁布过禁武令,县镇之中不得开办武馆,只有州郡之处,经官府登记审核后,才能传武。

那猛伢子去县上的武馆练武,又是怎么个事?”

姜源有些时日没在县上走动,一直忙于疗养伤病,如今刚踏出院子,就碰见新鲜事。

“禁武,乃大夏王朝的国策,为的是避免穷山恶水的草莽英雄聚集,扰乱地方,行造反之事,

如今却开了这道口子,允许地方上开办武馆,要生出许多变故啊。”

姜源两世为人,有着前世智慧,轻易看出,大夏王朝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在变弱。

“且莫想这么多,改朝换代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老头子我只想修炼拳脚,提升修炼进度,从而益寿延年。”

他今日出门,本就是要去找汤老爷子求助,看看是否能配出壮阳汤的药引子。

“那汤老头,掉在钱眼里,还只要现钱,便是县令过去了,也不能赊账。”

姜源想着摇摇头,都是这县里有产业的人物,他凭自己的脸在各行各业都可以赊账。

但唯独汤老头认死理,只能拿现银,才能买到药材。

“手头无钱,还得去米店账上支些现银。”

姜源拐过街道口,麻色的米字旗先映入眼帘,紧接着是青砖垒砌的店铺,鼻子嗅动,能闻到粮食香味,让人满足。

只是一阵吵闹声,率先闯进他耳朵里。

“像是有人闹事。”

姜源眯眼,脸色冷了下来,他一直和气生财,不曾与人闹出过矛盾。

姜春接管这铺子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学会经营的道理,他有些恨铁不成钢。

但转念一想,姜春虽在经营上无甚天资,但性格老实憨厚,本分做事。

“大抵是被别人欺上头了,和气生财,但也有足够的手段保住生意。”

姜源叹了口气。

他因为生病,没将米店所有的门道讲清楚,姜春也只学了一星半点,怕是被有心人欺上门来了。

“姜老掌柜来了!”

躲在墙后的伙计朝着店铺内喊了一声,米店内人头攒动,有人朝着门外张望,眼神发冷,场面却安静下来。

姜源踱步走了进去,装粮食的布袋子被踹出大窟窿,流出的稻谷米粒被踩的发黑,散落的到处都是。

几个伙计也破了皮流血,怕是损伤到筋骨肌肉。

“爹,您怎么来了?”

挨了拳脚,脸有些肿胀的姜春,忙上前来护在姜源身前,生怕老父亲被这些氓流冲撞,再有个闪失。

“报官了吗?”

“报了,但今日当值的王捕头说是有事在身,怕是要耽误片刻。”

姜春脸色有些晦暗。

往日与县衙的关系,都是父亲在操持打点,他没有完全接过手,曾恶了王铺头。

今日领头闹事的王横,就是这王捕头的子侄。

这王横背后有人撑腰,平日里便是游手好闲,捉鸡摸狗,横行霸道。

前阵子在街上调戏邻家寡妇,被姜春说了两句,便纠了一帮人手,乌央乌央堵了米店,连生意都做不成了。

“无妨,带着伙计去看郎中,银钱不要省,万不能落下什么残疾。”

姜源细细叮嘱一番,又遣人去报官,寻张捕头去。

“原来是姜伯,姜伯身子骨可好些了,听闻前阵子染了风寒,小侄还颇为担心。

如今见老伯安然无恙,也便放下心了,叔父他老人家,也一直惦记您老。”

王横从长椅上起身,缓缓施了一礼,语气很恭敬。

“本是一场误会,且不用再寻张捕头,他今日与叔父一同前去武馆吃酒。

且莫为这一点小事,耽误了两位捕头的要务,也莫要伤了咱们自家和气。”

王横恭敬,眼神中却有些阴鸷,像是吃腐食的秃鹫。

但更多的是忌惮。

他知道这姜源的底细。

他听小叔说过,米店掌柜姜源施善四方,但背地里手段强硬,做事果断狠辣。

其背后还站着姜家,是郡城的大家族,在舞阳县中,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与县尊、县尉都有往来。

否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怎么能守住舞阳县最大的米店。

小叔叮嘱过,不要来寻姜源的麻烦,至少在这个老头子入土之前,不要打这米店的主意。

“我本以为,这老头子行将就木,连路都走不动,只能等死了,没想到……”

王横心中有些后悔。

姜源一脸和善。

“原来是王小侄,既然误会解开,那便留下吃盏茶。”

竹杖轻轻敲着地面,周遭的邻里却都都聚了过来。

“呀,是姜老掌柜,许久未见他老人家了。”

“姜老爷子施舍钱粮,你我谁不曾领过他老人家的米粮,如今怎被人欺上门了!”

说着说着,邻里越聚越多,这个手里提着扁担,那个手里拿着木棒。

姜源在舞阳县扎根数十年,掌着这县城中最大的米店,他售价公正,也从不掺杂谷壳碎沙,遇到灾荒年,还会售卖低价粮,救助百姓。

邻里百姓都看在眼里,此时见姜老伯被人欺负,自然是涌了上来。

王横见状,脸色更黑。

见着姜源不动声色,头垂的更低了,俯首做小。

“是小子孟浪了,还望老伯看在叔父的面子上,饶过小子一次,那几位伙计的药费,小子全出,损失的米面,小子也一并赔偿。”

说着,王横朝着后边的几个泼皮挥拳出脚,又从这几人身上掏出许多碎银。

“就是这几个人打伤了姜春老哥,小子一一教训过了,还请老伯收下这些银子。”

王横身子有些抖擞,但又恭敬的将银子上前奉上。

姜源并不搭话,几个邻里持着扁担木棍,却愈发的怒不可遏,将王横一行人给团团围住了。

啪!啪!

连着几巴掌,王横扇在自己脸上,未曾留手,脸霎时间就肿胀起来了。

他心中害怕。

若是真被这些邻里乱棒打死,便是他那叔父也无话可说,还得陪些笑脸。

舞阳县的民风自古彪悍,法又不责众,再加上有姜源这老头疏通关系,怕是自个儿要白死了。

啪!啪!

又是几巴掌,本就是猪头的脸,此刻口鼻之间流出血来,鼻涕眼泪也都并着流了出来。

“小子一时糊涂,做了这等错事,还望老伯看在叔父的面子上饶了小子,叔父他并未有亲生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