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欲当狗而不得的人

“陛下,高平郗氏愿献家养工匠三百户,随军远赴西域,为国屯田。”

太极殿上,郗虑双手高举一卷竹简,眼神热切地盯着御座之上。

今日的早朝,没有弹劾,没有谏言。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家主,此刻手中皆捧着厚厚的奏疏与竹简。

卫臻一夜暴富的消息,连同那“盛世地价折算入股”的许诺,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朝堂上维持已久的虚伪平衡。

只见天子颔首示意:“孔明,郗公所呈,你先替朕看看。”

诸葛亮缓步走出,双手接过郗虑手中的竹简,展开细阅,全场的呼吸都随着他的视线而停滞。

片刻后,诸葛亮合上竹简,并未呈给天子,而是双手递回给了郗虑。

“郗公高义,亮深感佩服。只是这名录,恐怕朝廷暂时不能收。”

郗虑捧着竹简的手一僵,强撑着笑意:“孔明这是何意?其中铁匠、木匠皆是郗家供养多年的良工。”

诸葛亮神色坦诚:“确是良工。但这三百户中,漆匠五十户,雕花匠八十户。剩下的一百多人虽是铁匠,却多是打造礼器、车马饰物的细工,且年过五旬者,占了七成。”

“陛下经略西域,要的是能造曲辕犁、能修水车、能在大漠风沙里打造兵械的壮年匠人。郗公送这些漆器匠人去,莫非是打算给西域的骆驼雕花吗?”

朝堂上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旋即消失。

郗虑老脸涨红,还要争辩:“漆器乃大汉瑰宝……”

“时移世易,郗公。”

诸葛亮打断了他:“如今西域通商所需物资并非此类。若收了,还得倒贴钱粮去养护。这笔账,朝廷算不过来。”

郗虑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文路不通,便有人试图讲“法”。

一名出身清河崔氏的御史出列,对着列首的陈群深施一礼:“陈中丞,皇商选拔乃是国之大事。如今四家独大,恐有垄断之嫌。依朝廷法度,当广开门路,按家世德行定品,方显公允。”

陈群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如今朝廷做事,不看家世,不看经学,只看‘实绩’。这是陛下定的新规。”

那御史还要再说,陈群冷冷地补了一刀:“若是为了家族私利而在朝堂上妄言国政,御史台的茶汤,可是随时备着的。”

那御史脸色一白,默默退下。

眼见工匠不要,法理不通,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前司隶校尉、颍川名士钟繇,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陛下。”

钟繇跪伏于地,将木匣高举过头顶:“臣钟繇,愿献长社良田八百顷。皆是颍水之畔的上田,旱涝保收。”

“另有钟家历代珍藏古籍百卷,愿充入太学。臣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为西域大计,尽一份绵薄之力。”

全场哗然。

八百顷颍水上田,那是钟家的命根子。钟繇这是把祖业都拿出来了,只为了换那一张西域的“船票”。

所有人都看向了尚书令荀彧。钟繇与荀彧乃是莫逆之交,也是颍川士族的同气连枝。

荀彧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缓缓走出队列,来到钟繇面前,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个木匣。

“元常,无需如此,晚了。”

钟繇猛地抬头,顾不得朝仪,急声道:“怎么会晚?卫臻也是昨夜才交割的。我这地,论成色比卫家的强,论忠心,我钟家世代汉臣,岂是那甄氏商贾可比?”

荀彧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大殿上那些同样跃跃欲试的世家大臣。

“西域商队首批扩股,只收两千顷地。卫、甄、张、鲁四家,加上昨夜连夜来献土的袁霸,额度已经满了。”

“袁霸?”钟繇难以置信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怎能如此,简直是墙头草!朝廷宁愿要他,也不要老夫?”

一直沉默的贾诩突然开口:“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用处。”

“至少在陛下需要的时候,他跪得最快,头磕得最响。那就是朝廷要的‘态度’。而钟公,昨晚在听雨轩,您可是坐着的。”

钟繇身子剧烈一晃,若非荀彧伸手虚扶了一把,险些当殿失态。他看着那个并未打开的木匣,终于明白这场博弈的真相。

这不是买卖,这是站队。

机会稍纵即逝,他因为那一夜的犹豫与矜持,被彻底关在了门外。

“陛下!”

又有一人冲出队列,乃是清河孙氏的一位旁支,神情癫狂:“臣有本奏!臣要检举清河崔氏隐匿人口、私藏强弩!臣有实据!只求陛下开恩,准许孙氏入股!”

为了那张船票,世家终于开始在朝堂上互相撕咬。

“够了。”

一声清冷的低喝,从御座上传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刘榭缓缓起身,冕旒后的目光扫过大殿。那些刚才还争先恐后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天子对视。

“朕的朝堂,何时成了菜市?”

刘榭缓步走下丹陛下,来到那名举着检举信的孙氏官员面前,随手抽走那份奏疏,看都没看一眼,便扔给了身后的宦官。

“这些烂账,靖安司的案卷库里堆得比房梁还高。朕不查,是不想把朝堂弄得太脏。”

他环视四周,看着郗虑、钟繇,以及那些满脸不甘的世家重臣。

“前些日子,朕求着你们推行新政,你们跟朕讲祖制,讲风骨,讲困难。如今朕把路铺好了,车造出来了,你们又拿着地契、工匠、甚至是同僚的黑料,哭着喊着要上车。”

刘榭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名额已满。这些地契,你们自己拿回去留着传家吧。只是这地里的庄稼以后还能值几个钱,朕就不敢保证了。”

“退朝。”

刘榭一挥大袖,转身向后殿走去,再也没看一眼那些呆若木鸡的大臣。

……

散朝之后,刘榭并未休息,心情颇好地修剪着一盆兰花。

荀彧、诸葛亮、贾诩、陈群四人恭立在侧。

“文若,今日在朝堂上,我看你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刘榭剪下一片枯叶,淡淡问道。

荀彧拱手道:“臣只是觉得,既然目的是削弱世家,收了他们的地,岂不是正好?钟元常毕竟是海内名士,今日拒绝得如此决绝,怕是会让他心生怨怼。”

“怨怼?”

“若是来者不拒,那就成了买卖。他们觉得自己付了钱,就能跟朕讨价还价,就能指手画脚。朕要的不是合伙人,是臣服者。”

刘榭放下剪刀,转过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那些依旧不愿离去的马车。

“只有让他们明白,这发财的机会是朕赏的,而不是他们靠着家世逼朕给的,他们才会真正学会敬畏。”

贾诩笑道:“陛下圣明。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滋味,比杀了他们还难受。等到下一次稍微开个口子,他们怕是连祖宗牌位都肯卖了。”

刘榭微微颔首,心里却想着:都是一些欲当狗而不得的可怜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