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沪上风云诡谲生 十里洋场惊物价,弄堂深处挂招牌

第二卷:沪上风云诡谲生

第一章十里洋场惊物价,弄堂深处挂招牌

驴车吱吱呀呀,终于在弥漫着煤烟、香水、汗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气息的混合气味中,停下了脚步。驾车的把式抹了把汗,指着前方一片光怪陆离、喧嚣鼎沸的天地,操着浓重的苏北口音道:“三位客官,外滩到咧!再往前,洋人的巡捕该拦路咯!”

张守一在王铁牛的搀扶下,有些踉跄地下了车。双脚甫一踏上坚硬的水门汀路面,一股混杂着巨大声浪的冲击波便迎面扑来,震得他本就虚浮的脚步又是一晃。

“无量那个天尊…”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眼睛却被眼前的景象牢牢吸住,再也挪不开半分。

这就是上海?这就是师父纸鹤传讯中那“浊气冲天”的大城?

目之所及,是奔腾流淌、浊浪翻涌的黄浦江,江面上停泊着数层楼高的钢铁巨轮,喷吐着滚滚黑烟,发出沉闷悠长的汽笛声。江岸一侧,是鳞次栉比、风格奇异的石头建筑,尖顶圆穹,厚重华丽,巨大的玻璃窗反射着刺目的阳光——那便是租界,洋人的地界。另一侧,则是望不到头的、拥挤杂乱的弄堂和低矮房屋,如同匍匐在巨人脚下的蚁群。

宽阔的马路上,铁皮包裹的汽车“嘀嘀”鸣叫着,傲慢地穿梭在黄包车、马车和密密麻麻的行人之间。穿着笔挺西装、头戴礼帽的洋人和油头粉面的华人买办,与衣衫褴褛的苦力、吆喝的小贩摩肩接踵。巨大的广告牌上,金发碧眼的美女搔首弄姿,推销着香烟和香皂。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歌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混合着小儿的啼哭、商贩的吆喝、报童尖利的“号外!号外!”声,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节奏奇特的爵士乐,形成一股巨大而混乱的声浪漩涡,几乎要将人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到极点的味道:江水的腥气、汽车尾气的煤油味、路边小吃摊的油香、脂粉香水的甜腻、还有角落里隐约传来的垃圾腐臭和…一种深埋在这繁华表皮之下、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污浊秽气。这气息混杂着欲望、怨憎、恐惧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阴冷,丝丝缕缕,纠缠盘绕,比临河镇的妖气更加驳杂隐晦,却无孔不入。张守一受伤后本就虚弱的灵觉,被这庞大的“浊气”冲击得隐隐作痛。

“这…这就是大上海?”王铁牛张大了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扛着三个人的行李和那根枣木棍子,像根柱子般杵在路边,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些呼啸而过的汽车和穿着旗袍露出小腿的摩登女郎,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乖乖…这房子咋恁高?那铁盒子跑得比驴还快!还有那灯…晚上会自己亮?”他指着远处一栋大楼顶端的霓虹灯雏形,憨憨地问。

苏婉儿深吸一口气,眼中虽有震撼,但更多的是回到熟悉战场的锐利与斗志。她扶了扶被风吹乱的短发,指着江对岸那片石头森林:“那边是公共租界,英美人居多。旁边是法租界,更繁华些。我的报社分社就在法租界边上。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她随即看向张守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张道长,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当务之急是找个清净地方休养。”

“安顿?休养?”张守一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临河镇“血汗钱”的布包,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指着路边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社:“就…就这家吧?看着还行。”

三人走进旅社。柜台后,一个穿着绸褂、戴着金丝眼镜的账房先生眼皮都没抬,拨弄着算盘珠子,慢悠悠地报了个数:“单人间,一天三块大洋。包月七十。”

“三块?!”张守一和王铁牛同时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王铁牛掰着手指头算:“俺在码头扛大包,一天累死累活才挣…挣几个铜板?三块大洋?够俺吃一个月馒头了!”

张守一更是眼前一黑,感觉胸口的伤又疼了起来。他在临河镇拼了半条命,讹…呃,是合理收取陈扒皮的“祭品钱”,总共才一百二十块!在这破地方,住一个月就得去掉一大半?这哪是住店,这是抢钱啊!清微观的金瓦还没影呢!

“掌柜的…能不能…便宜点?”张守一努力挤出一个“世外高人”的淡定笑容,试图讲价,“贫道乃清微观修士,云游至此…”

“清微观?”账房先生终于抬了抬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张守一洗得发白的道袍(虽然料子还行,但袖子还裂着口子)和王铁牛那身打补丁的粗布短褂,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没听说过。本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住不起?出门左拐,闸北棚户区,一个铜板能睡大通铺。”

“你!”王铁牛气得拳头捏紧,枣木棍子蠢蠢欲动。

“铁牛!”苏婉儿赶紧拉住他,对账房道,“给我们开两间房,先住三天。”她利落地掏出九块大洋放在柜台上,又对张守一小声道,“这地方就这行情,先安顿下来再说。我的安置费快下来了。”

看着那九块亮闪闪的大洋就这么流出去,张守一的心都在滴血。“亏了亏了…血亏…”他捂着胸口,感觉呼吸都不畅了。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外就是嘈杂的弄堂,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叫骂声、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息。

张守一坐在硬板床上,看着苏婉儿付钱时那“轻描淡写”的动作,再想想那恐怖的物价和王铁牛那无底洞般的胃口,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休养?拿什么养?坐吃山空,他那点“血汗钱”撑不了几天!

“不行!绝对不行!”他猛地站起来,牵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苏记者,铁牛,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道爷我得出山…开张营业!”

“开张?你现在这样能接什么活儿?”苏婉儿皱眉。

“接什么活儿?”张守一眼珠一转,狡黠的光芒重新闪烁,“这大上海,光怪陆离,妖魔鬼怪最喜欢藏在灯红酒绿底下!你看这空气里飘的‘浊气’,比临河镇那条臭鱼烂虾还驳杂!怨气、贪念、邪欲…这都是滋生邪祟的温床!生意…大大的有!”他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无数银元在向他招手。

“可是道长,您的伤…”王铁牛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

“伤?小意思!”张守一努力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结果拍得自己一阵咳嗽),“咳咳…性命双修嘛!活动活动筋骨,恢复得更快!再说了,咱们不是有苏记者这位智囊吗?还有你铁牛这把子力气!咱们这叫…团队协作!”

他不由分说,从旧褡裢里翻出笔墨和一大张在临河镇“化缘”来的黄裱纸,铺在桌子上。凝神静气(忽略伤口的抽痛),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不再是符箓,而是几个端正中透着几分市侩气息的大字:

守一道长事务所

专治各种邪祟疑难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驱邪、镇宅、破煞、安魂、风水堪舆)

附注:急活、重活、危险活…得加钱!

写罢,他得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指着那张招牌,对苏婉儿和王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怎么样?从今天起,咱这‘守一道长事务所’,就在这大上海滩…挂牌营业了!”

“铁牛!去找根竹竿,把这招牌挂到弄堂口最显眼的地方!”

“苏记者!劳烦您…看看最近的报纸,有没有什么…闹鬼的凶宅、离奇的人命案、或者哪位富商家里不太平的…小道消息?”

王铁牛看着那招牌,尤其是“得加钱”三个字,憨憨地挠头:“道长…这‘加钱’…挂出去好么?”

“好!怎么不好!”张守一理直气壮,“明码标价,诚信经营!道爷我卖的是手艺,是命!当然得收钱!不然拿什么给你买肉包子?拿什么修清微观的金顶?拿什么…在这鬼地方活下去?”他最后一句话,带着初到大都市的辛酸和对未来的孤注一掷。

苏婉儿看着那张充满市井气息却又透着一股子顽强生命力的招牌,再看看张守一那副明明虚弱不堪却强打精神、眼里闪烁着对“生意”渴望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几份刚买的报纸:

“离奇命案…还真有。法租界那边,这两天连着死了两个洋行经理和一个华商,死状蹊跷,巡捕房束手无策。报纸上说…死者面容惊恐,精血枯槁,疑为…邪术所为?”她念着报道,眉头微蹙,将报纸递给张守一。

张守一接过报纸,目光扫过那耸人听闻的标题和语焉不详的描述,受伤后略显迟钝的炁感似乎捕捉到了报道文字间逸散出的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脊背发凉的阴冷邪气。他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浊气冲天…恐有大魔…

这上海滩的第一单“生意”,莫非…就在眼前了?

窗外,弄堂深处,王铁牛已经吭哧吭哧地把那面写着“得加钱”的黄纸招牌,挂在了斑驳的砖墙上。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上面,给那市侩的字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也照亮了年轻道士苍白却写满“我要赚钱”的侧脸。

十里洋场的灯火,正次第点亮,将这座欲望之都的轮廓勾勒得更加迷离深邃。而“守一道长事务所”那小小的招牌,如同投入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注定要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张守一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感受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浊气,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

“无量那个天尊…上海滩的‘大生意’…开门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