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玉屏烟雨

匡庐奇秀甲天下，五老峰的青石阶在暮春烟雨里蜿蜒成一条玉带。陆云卿负手立于含鄱亭，望见云海翻涌处忽现七彩佛光，恍惚间竟有琼楼玉宇隐现其间。山风掠过他月白襕衫，卷起腰间悬着的和田玉笔坠子，在空蒙山色里叮咚作响。

这是他第三次驻足。

自鄱阳湖换舟登岸，原该沿官道直奔江州城。可每当行至栖贤寺前，总觉青檀树下有白须老者抚琴相候，待要上前问路，那幻影又化作紫烟消散。如此往复竟在庐山深处徘徊三日，随身干粮早已食尽，此刻腹中饥鸣与山涧流泉相和，倒成别样清韵。

“莫不是谪仙留客？“陆云卿苦笑自语，指腹摩挲着袖中那支御赐狼毫。笔管上“文光射斗“四字金漆已有些斑驳，却仍能想见三年前琼林宴上，天子亲手将此笔赐予新科探花时的盛况。那时他何曾料到，因着一卷《治河十策》触怒权贵，转眼便从翰林院贬作江州司马。

云雾忽而漫卷，将朱漆亭柱染作水墨。他正要转身，忽闻云深处传来一缕琴音。初时细若游丝，渐渐清越如鹤唳九天，竟是一曲失传已久的《幽兰操》。陆云卿心头剧震——这曲子他只在恩师收藏的嵇康手稿中见过残谱，当今世上竟真有人能奏？

山径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青苔斑驳的石阶上零星点缀着淡紫色铃兰。陆云卿循声而去，浑然不觉竹叶间露水已浸透云履。转过三折瀑，忽见千竿翠竹拔地参天，竹枝交错处露出半角黛瓦。那琴声愈发清晰，弦振如冰泉乍破，揉音似昆山玉碎。

柴扉轻掩，门环铜绿斑斑。陆云卿整了整衣冠，正要叩门，忽见门楣悬着块乌木匾额，上书“听雪庐“三字，笔法清癯似寒梅疏影。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一阵穿林风过，带得满坞竹叶簌簌如雨。门轴吱呀自开，露出庭中景象——

六丈见方的天井里，青砖缝中生着茸茸翠藓。东墙根立着座太湖石，皱瘦漏透之态竟似黄鹤山樵笔意。西窗下坐着个素衣女子，面前焦尾琴龙龈处香烟袅袅。最奇是那女子面覆轻纱，垂眸抚弦时，发间白玉簪映着天光，在额前投下流云般的暗影。

陆云卿怔在当场。他见过洛阳牡丹宴上的宝钿金钗，赏过秦淮画舫里的璎珞步摇，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一袭素纱穿出烟霞之气。女子葱指按弦的瞬间，檐角铜铃忽然无风自响，惊起竹梢两只白鹭，扑棱棱掠过琴台上方，翼尖扫落几瓣早开的栀子花。

“公子听琴，何必藏形？“清泠嗓音似玉磬敲冰。女子仍低眉信手续弹，唯有话音未落时，右手无名指在七弦上轻轻一颤，震得琴案青瓷瓶中，一枝带露白梅簌簌落了三五瓣。

陆云卿慌忙长揖：“小生陆云卿，赴京途中误入仙居，唐突之处还望海涵。“抬头时瞥见女子左腕系着条殷红丝绦，衬得霜雪般的肌肤几近透明。那抹红色让他莫名想起去年上元夜，在临安护城河畔放走的朱砂灯。

女子终于抬眼。面纱上方，一双凤目如寒潭映月：“陆公子可解得此曲？“

这一问正中平生痴处。陆云卿缓步近前，见琴身断纹如梅花冰裂，不由脱口道：“姑娘方才所奏，可是《幽兰操》第六段'佩纫'？嵇叔夜《琴赋》云'兰茝幽而独芳'，此段本当取猱法拟其幽香，姑娘却以跪指代之，倒让兰魂添了三分孤峭。“

琴声戛然而止。女子指按余弦，望着他腰间玉笔坠子若有所思：“公子竟识得跪指法？“忽又瞥见他袖口隐约露出的半幅画卷，“那画中墨梅，枝干为何只画七分？“

陆云卿一怔，取出未完成的《墨梅图》。画面上一株老梅虬曲如篆，却只在右下角点染半朵梅花：“好教姑娘得知，昨日在玉帘泉畔写生，忽见潭中倒影有白鹤掠水而过，翅尖点破梅影，故留此残缺。“

“好个'潭影碎鹤'！“女子忽然起身，素纱广袖带翻青瓷瓶，瓶中清水在砚台洒作点点寒梅。陆云卿这才注意到，她方才用来镇纸的竟是块鸽血紫端砚，此刻水珠溅落处，墨色竟渐渐晕染成绽开的梅瓣。

女子走近画案，指尖蘸取砚中残墨，就着未干的笔锋在留白处补上一笔。陆云卿但闻冷香袭人，待要看她如何落笔，窗外忽传来扑翅之声。先前那对白鹭去而复返，衔着支并蒂山茶花掷在画纸上，正压在女子将要落笔之处。

“看来山灵不许人补全此画。“女子轻笑，声如碎玉投珠。陆云卿待要接话，忽觉额间一凉，却是竹叶间坠下的露珠。再抬头时，但见满坞翠竹随风俯仰，哪里还有素衣女子的踪影？唯有画纸上墨梅犹湿，并蒂山茶红得刺目，花蕊间竟沾着星点朱砂色。

檐角铜铃又响，这次带着些许金戈之音。陆云卿俯身拾起女子遗落的素帕，帕角绣着小小篆章“清徽“，旁边晕开一抹嫣红，不知是胭脂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