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要留住一个永恒的微笑,就让这个微笑化成雪吧。它会飘进云海,会凝结到枝头,会融入雄鹰清冷的目光,也会落在一张张抬头仰望蓝天的笑脸上。
三月的阿勒泰,依然是雪的盛大舞台。大地借了天空的蓝,凡是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山脊的背面,树的阴影里,都沾染了纯净的蓝,坦然,肃穆。
长长的风扫过旷野,带来了高山的呢喃、冰河的心声。风是最会讲故事的,它把远方的消息讲给辛劳的牧人听,谁听了都会对未来充满希望。牧人对着自己的羊群和牛群发出嘹亮的吆喝,牧人这一吆喝,天也跟着吆喝了,地也跟着吆喝了,天地间满是微笑的余音。
山脚下的小屋,顶着奶油似的雪顶,烟囱里的炊烟散向天际。雪原上,骏马归来,牛羊呼出的气形成谜团样的雾霭。世界一派从容。
女孩萨乌勒望着远处,她在等待冬捕的爸爸回家。每当寒冬到来,长辈们都会带着猎鹰上山,捕获家人需要的食物和动物皮毛。
一阵大风自远处刮来,卷起飞舞的雪花,萨乌勒从风中听到了马蹄声,她眯起眼睛,露出欣喜的微笑。透过晶莹的雪花,她看到一群凯旋的猎人。
队伍最前面的那个挺拔的身影,就是萨乌勒的爸爸赛力汗,他身着老羊皮缝制的依什克,头戴一顶狐狸皮制成的吐马克,火红的吐马克在冰天雪地里十分醒目。比吐马克更显眼的,是他胳膊上架着的硕大猎鹰。赛力汗是远近闻名的哈萨克族驯鹰猎人,驯鹰的技艺十分了得。
其他孩子听到了动静,都呼喊着跑去迎接,老人和妇女也从屋里走出来,笑盈盈地迎接猎人们归来。说笑和赞美间,人们分享着收获的喜悦,女人们讨论起接下来的吃食——夜晚的餐桌上要有新鲜的肉了。
萨乌勒一路默不作声,跟着爸爸进入鹰房,看爸爸给猎鹰喂食。对于猎鹰,萨乌勒既熟悉又喜爱,因为自打萨乌勒出生起,猎鹰这种凶悍的猛禽,便一直陪伴着她成长。
看着爸爸抚摸着心爱的猎鹰,萨乌勒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对于爸爸,萨乌勒有些又敬又怕,倒不是因为赛力汗脾气暴躁或者对萨乌勒管教严格。恰恰相反,赛力汗为人和善,是一个开明的父亲。萨乌勒敬他,是因为他高大魁梧的外形不仅给人一种压迫感,更时常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萨乌勒怕他,正是因为她对父亲的崇拜,她害怕自己不够优秀,让爸爸失望。
她犹豫再三,终于将那句憋了已久的话说出了口:“爸爸,我想当驯鹰猎人,您教我吧。”
赛力汗还沉浸在捕猎的喜悦中,他头也没抬,继续抚摸着猎鹰,听到萨乌勒这么说,以为萨乌勒是一时兴起,没有多想,随口说道:“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萨乌勒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赛力汗说:“爸爸知道你喜欢猎鹰,平时和猎鹰玩玩可以,真要训练,你受不了,驯鹰苦得很!”
“我能行!”萨乌勒说,“您就教我吧!我马上十二岁了,您不是说要送我一个生日礼物吗?不如就教我驯鹰吧!”
赛力汗喂完鹰,转身走出鹰房,抱了干草和玉米去喂马。他手下一刻也没停,他走到哪儿,萨乌勒就跟到哪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驯鹰不是闹着玩的事,你不懂这里面的利害。”
“能有什么利害?什么利害我都不怕!”萨乌勒脱口而出,眼神坚定,语气倔强。
“萨乌勒,你告诉爸爸,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把萨乌勒问住了,她没想到爸爸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赛力汗说:“等你想清楚再说吧。”
夜晚,大风在黑暗中呼号着,土屋中的火塘里,赤红的火焰还在噼啪作响。萨乌勒睡不着,她听见爸爸和妈妈在说悄悄话。
“你真打算教萨乌勒驯鹰?”
萨乌勒悬起了心,竖起了耳朵。好一会儿,爸爸才回答:“还没有,说不定有那么一天……”
“可她是女孩!”妈妈急了,声音像火塘里的火花爆了起来,“女孩没个女孩的样怎么行?你要教她驯鹰,别人会怎么看咱们?我们会成为笑话的!”
爸爸不说话了,空气变得寂静,这寂静一下下敲打着萨乌勒的心门,少女热烈的渴望在墨一般的夜晚回荡着。
萨乌勒不服气。
第二天,清晨扫雪时,萨乌勒拿雪撒气;喂牛羊草料时,萨乌勒对牛羊撒气;带弟弟出去玩时,萨乌勒对小伙伴们撒气。萨乌勒觉得自己像个长了刺的气球,谁都不想理。可偏偏有人愿意招惹萨乌勒,那就是阿班,别看他比萨乌勒小一岁,身量却比萨乌勒大了不止一圈。由于两家的爸爸是好哥们儿,妈妈也是好姐妹儿,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认为,两家人的孩子也应该是好朋友。可萨乌勒偏偏很讨厌阿班,因为阿班总是喜欢笑话她,不是笑话萨乌勒长得比男孩还黑,就是笑话萨乌勒煮的奶茶是臭的。他总是用各种难听的话刺激萨乌勒,气得萨乌勒咬牙切齿,要扑上去跟他打架才算完。
正当萨乌勒郁闷地看着天空发呆时,阿班突然蹦到她面前,指着她说:“听说你要当驯鹰猎人,哈哈哈,太好笑了!”
“你听谁说的?”
“你弟弟呗。”阿班一脸的坏笑。
“你笑什么笑!”萨乌勒大喊,同时努力忍着想狠狠教训阿班一下的冲动。
“笑你呗,奶茶都煮不好,还想驯鹰?煮臭奶茶,驯臭鹰!煮臭奶茶,驯臭鹰!哈哈哈!”阿班一边说,一边围着萨乌勒手舞足蹈地做着鬼脸。
萨乌勒的拳头毫不留情地冲到了阿班的胖脸上,打得阿班差点儿摔倒。阿班又羞又恼,两人摆开了摔跤的姿势。突然,萨乌勒瞅准时机,一个手别子,快准狠地一举将阿班摔了个四脚朝天。阿班吃了亏,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来,抓住萨乌勒想来一个过肩摔,没承想萨乌勒双脚像生了根一样稳稳扎在地上。阿班变换技能,想来个釜底抽薪,又被萨乌勒抓到破绽,别着他的腿压下去,阿班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周围看热闹的小伙伴们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兴奋得又喊又叫。
喊叫声吸引了晒太阳的老人,其中就有阿班的爷爷——非常有威望的老驯鹰猎人江布尔。阿班爬起来抹抹眼泪向爷爷告状,说萨乌勒欺负自己。
江布尔老人听说阿班摔跤输给了萨乌勒,觉得很没面子,呵斥了阿班几句,便想让阿班赶紧回家去,但得知事情的起因是阿班嘲笑萨乌勒当不了驯鹰猎人时,江布尔老人立刻忘记了两人打架的事。他情绪激动地对身旁的另两位老人说:“女人想驯鹰?那是对祖先的大不敬啊!不行,我要去找赛力汗问清楚,他怎么能让自己女儿驯鹰呢?他一定是昏了头了!”
萨乌勒紧紧跟在江布尔老人身后,她的心突突突地狂跳。一路上,她想象着爸爸知道她打架后的生气模样,猜想爸爸肯定不会教她驯鹰了。
赛力汗让女儿萨乌勒和阿班以及另外几个孩子都在屋外玩,他和江布尔等几位老人走进屋里说话。他们说了什么,萨乌勒听不清,但从时而拔高的音量和加快的语速来看,气氛一点儿也不和谐。果然,等江布尔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时,脸上的阴云足有一尺厚,坠得他的脸更长了。
赛力汗送走了客人,把萨乌勒叫到跟前。
萨乌勒虽然还不到十二岁,但个子高挑,身体结实,略微黝黑的脸庞上嵌着一双明亮的杏核眼,任何时候,她的眼睛里都充盈着一股英气。
赛力汗看了萨乌勒好一会儿,此刻的萨乌勒正戴着一顶红色的塔合亚帽,帽顶上立着一团猫头鹰的羽毛,像有一只倔强的小猫头鹰站在她的头顶。那团猫头鹰的羽毛随着萨乌勒紧张的呼吸而轻轻摇动。许久,赛力汗叹了口气,肩膀也垂下来。“萨乌勒,驯鹰的事情嘛,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爸爸。”萨乌勒气鼓鼓地噘起了嘴。
赛力汗责怪地看了一眼萨乌勒,那眼神让萨乌勒看得明白,爸爸分明在压着心里的怒火,她不敢再言语。
萨乌勒转向奶奶的屋子,她在犹豫要不要让奶奶帮忙,爸爸一向最听奶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