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我帮你做官
考中进士却丁忧守孝三十年,连个官都没得做?
世上还有这种倒霉蛋?
赵安开了眼界,再瞧倒霉蛋已经灰溜溜的走了,估计是见人多难为情。
闲着无事,便装作好奇询问掌柜那老头家到底出了啥事。
不仅赵安好奇,另外两桌客人也都八卦的很,毕竟这种事跟天方夜谭似的,回头也能当作谈资与亲朋们说一说。
见状,掌柜索性从柜台后出来拎了个凳子坐下,点了一锅烟后给众人讲了那老吴头身上发生的荒诞事。
说来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头叫吴卫平,十四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二岁高中二甲进士,三十年前在扬州城那叫一个轰动,真正的少年得志前途不可限量。
考中进士,按规矩吏部就要给吴卫平选官,结果哪曾想老家传来消息,吴的堂叔父去世了。
“堂叔父去世关他什么事?”
这话不是赵安问的,而是边上客人问的。
掌柜笑道:“客官有所不知,按咱大清律,侄子必须为堂叔(伯)父服丧,不过不用服三年,只需服五个月就可。”
有店内客人听了这话,开口道:“对,这叫齐衰五月,只要是当官的都得遵守这规矩,要不然人家就得参他。”
赵安心道还好他孤家寡人一个,别说亲爹亲娘了就连伯父叔叔也没有,况什么叔伯堂伯叔父了。
旋即“咯噔”一下,不对啊,他现在是赵有禄,赵有禄娘老子可是在的,也不知赵家上面还有什么长辈,万一自个刚进入仕途快车道,赵家那边嘎的一下走了两老的,他不是也得跟着丁忧服丧么。
转念一想,好像自己太过超前。
大白话,想的有点远。
他这才哪到哪。
掌柜那边接着说了,虽然吴卫平只用给他堂叔父服五个月的丧,却让吴卫平到手的官没了。
倒霉催的。
无奈回乡守了五个月的叔父孝后,吴卫平便匆匆赶回京师准备再次选官,结果丁忧期满可以任职的报告刚打到吏部,老家又来急报,吴的母亲病故了!
这件事不仅让吴卫平伤心欲绝,也让他第二次失去选官机会。
且这次吏部给他安排的是庶吉士,就是到翰林院上班。
属于进士分配最好的单位,混的好的话部堂有望。
遗憾有什么用,这忧他不守也得守。
按照礼法,吴卫平的父亲不用为妻子服丧,吴家又是当地大户,所以吴卫平的母亲去世一年后,其父就续娶了个妻子郑氏。
只谁也没想到,郑氏也是个无福之人,进门两年不到就患病去世了。
时间点刚好恰在吴卫平为其母亲守孝期满。
郑氏是吴父明媒正娶的正室,属于吴卫平的继母,按礼制吴卫平必须要为郑氏丁忧。
没办法,倒霉催的吴卫平只好再一次向礼部、吏部呈文,请求继续丁忧。
吴的父亲这边压根闲不住,郑氏死后不到一年又续娶了孙氏,结果同样的剧情再一次上演,一年半以后孙氏又卒,吴卫平不得不继续为孙氏丁忧。
接连丧妻的吴父也选了个好日子驾了鹤,就是在儿子给继母孙氏服丧还差一个月就要满时死了。
悲催的吴卫平不得不再次给礼部和吏部打报告,继续丁忧三年!
三年又三年,人生有多少个三年?
赵安算了下,提出个疑问:“照掌柜这说法,这吴卫平也不过丁忧了十来年,怎么就三十年了?”
其他客人也觉奇怪。
“这位小哥听我讲啊,”
掌柜的见赵安穿的是衙门衣服挺客气的,据他说吴卫平的祖母见长子走了,便做主将孙子过继给叔叔家延续香火。
这一过继又又又出事了。
该是吴卫平没有当官的命,刚过继完没几天,叔叔的妻子病故,按礼制吴卫平又得为叔母丁忧三年。
“吴家老太太不信邪,逼着老二跟老大一样继续续弦,嘿,可能是吴家的风水生来克妻,他叔叔娶的第二任妻子王氏进门不到一年也病逝了。”
让人更加绝望的事情还在上演,王氏死后才一年多,吴卫平的亲叔叔也含恨而终。
好不容易撑过三年,祖母老太太也在不甘心中撒手人寰。
就这么前前后后足足三十年。
把个吴卫平从春风得意的少年郎君硬是熬成了老头子。
“乖乖,这吴家是犯了什么太岁,怎么倒霉成这样。”
“他爹也太不像话了,哪有这样坑儿子的。”
“谁知道呢,可能他爹也想不到儿子会被他害成这样吧。”
“......”
一众客人听的是唏嘘不已,说什么的都有。
“掌柜的,就算这吴卫平当不了官,可他家能接连娶妻,家境应该不错,何至于落到要到你家赊饭吃?”
赵安觉得不对,进士是什么概念?
就是没机会当官,他也是士绅阶级,享有普通人无法超越的特权,怎么可能沦落到跟个孔乙己似的。
掌柜看了眼赵安,猜测道:“小哥是刚进的衙门?”
“嗯。”
赵安点了点头,这没什么好瞒的。
“难怪小哥这么问,”
掌柜的叩了叩烟锅,笑道:“小哥须知这丁忧可不是单纯尽孝这么简单,里头的水比黄河还浑呢!”
浑在哪里呢?
浑在家族。
吴卫平中了进士后家族就不停的吸他家血,每次吴卫平丁忧守制,族老们就变着花样让他出钱修族谱、建祠堂,把孝子贤孙的招牌擦得锃亮。
甚至还让他穿着孝服去给县太爷拜寿,美其名曰彰显孝道,实则是给家族生意要免税的特权。
而吴卫平自身却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因为他是丁忧之人,不能经商。
他家这一房人丁不旺,父亲这一辈就两兄弟,到了他这一辈更是根独苗,这要是中了进士当了官,他家这一房肯定没人敢欺。
但谁让他家不停死人,搞的他连官都当不了呢。
弄到最后,族老们纯粹就是利用他这块进士招牌谋利,谁也不指着他真能做官了。
“族里不停的敲,家里又不停的娶妻,多大的家当败不了?且丁忧朝廷不仅不给老吴俸禄,老吴自个每年还要往京里孝敬几百两,直到去年才彻底死心不花那冤枉钱。”
掌柜说完摇了摇头,挺同情老吴头的,可他也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哪能老赊账呢。
“为什么?”
赵安真是不解,我都没当官,凭什么还要孝敬。
边上有个中年客人嘿嘿道:“不给吏部的人打点,到时丁忧期满了人吏部谁给安排?在京里等着选官的侯补官没一万也有五千,不花钱你等到下辈子也没人答理你。”
赵安无语,撇了撇嘴:“既然每年给吏部这么多钱,吏部的人再黑心总要给人安排吧。”
“安排,是安排了。”
这话是掌柜的说的,去年吴卫平服祖母丧满不甘这辈子就这样了,便凑了点钱去京里报到。
“...上回老吴酒多了在我店里牢骚,说去了京里后吏部把他们这些候补官员的名字写在竹签上,每月初一当众抽签,抽中的才能去穷县补缺。”
“那他抽中了么?”
不止赵安一个人好奇,其余客人也都聚精会神看着掌柜。
掌柜这边没卖关子:“老吴说他参加了二十八次抽签,最后抽中了去云南普洱府下面哪个县任县令。”
有客人不解:“有官当怎么他人还在家的?”
掌柜道:“据他自个说刚走到湖南境内,吏部就有加急文书追了过来,说他籍贯江苏,按新规不得赴滇任职。“
“为什么?”
众人不约而同问道。
“为什么?故意的呗。”
掌柜捶了捶老腰,“吏部的人坏着呢,他们把不能去某省上任的侯补官员故意抽去某省,等人走到半路再宣布作废,如此你还想要选官就得再交钱,光改签费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言罢,起了身,“为了去京里选官,老吴把他家的祖产能卖的都卖了,哪里还有钱交给吏部,他倒是气不过去找吏部理论,大伙猜吏部怎么说?
嘿,说什么经查该员年逾五旬,按例不得选任知县,真要交钱最多也给他选到国子监当个教书的,把老吴气的要吐血,连夜就收拾东西回来了。
...我看老吴死了做官这条心也好,再这么折腾下去,指不定就把自个埋在京里的官坟场喽。”
有人问了:“掌柜的,官坟场是干啥的?”
“听老吴说京城东门外十几里有个官坟场,里面埋的都是没钱被高利贷逼死的侯补官,那些个侯补官就像当铺里的死当,连本带利滚到阎王爷都算不清账!还好老吴没借高利贷,要不然估计都回不来。”
掌柜说完拍拍屁股自去忙活,众人见状也没再就这事聊下去。
赵安这边却有了点小心思,吃完饭结账时随口问那老吴头住在哪。
“小哥问他做什么?”
掌柜有些疑惑。
“老吴虽然当不了官,可他怎么也是进士出身,我这边也在继续举业,想着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讨教他一二。”
赵安以这个理由从掌柜口中得知了吴卫平家的地址,出店之后立即在路边摊买了些酒肉便直奔吴家而去。
吴家原先的大宅子早被吴卫平卖了凑进京选官开销,现在住的是祖母生前留下的一套小院子,日子过的很是艰难。
其实以吴卫平的进士出身,只要肯放下身段还是能把日子过好的,哪怕给有钱的盐商当幕僚,当西席收入都是普通人想也不敢想的。
问题这人死要面子,宁可跟人赊欠,也不愿去给有钱人“打工”,那日子过的就穷巴巴了。
院门没关,赵安直接进的院子,没敢往人家屋里闯,便在屋外恭敬的喊了声:“吴大人在么?”
“你找谁?”
一个看着也有四十多岁的妇人听到声音从屋中出来疑惑看着赵安。
“我找吴卫平吴大人,”
赵安面上都是笑容。
刚说完,先前在小饭馆想要赊饭的老头就气冲冲从屋中出来,一脸愤怒的指着赵安:“你是何人,为何如此讥讽于我!你给我出去!”
眼见对方就要来赶自己,赵安忙道:“学生不敢讥讽大人,学生此来是想帮助大人进京为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