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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熙府小区像北京每一个新落成的小区一样,从热闹敞开的工地,到掘下的深坑像张开的巨口,到插满钢筋水泥的筋骨一层层长高,到突然有一天拔地而立在路边的楼宇,新楼在风雨兼程昼夜不息的壮观中傲然崛起了身姿。于是川流不息的人开始徘徊于楼盘与样板间,甚至还排起了小马扎的队伍,一户户一家家终于两厢情愿被开发商嫁出去被业主娶进来。新楼里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毛坯间,急切地需要一番修身正面,像等待梳妆打扮的新嫁娘。于是浩浩荡荡的装修队伍从此开伐进驻小区,叮叮当当、滋滋啦啦、乒乒乓乓的嘈杂声成为小区的主旋律。房主们也无休止地徜徉于家居城。买地板买灯具买家具,买厨具买洁具买瓷砖,买壁纸买窗帘买饰品,买车位买油画买苏绣,买所有该买的一切。兜里的钱包鼓鼓的终于瘪下去,并早已向银行伸展开透支的借贷之手。从买房到装修到入住真是一路走来的筚路蓝缕,当人们终于可以在洒满心血的新居中仰望簇新的一切,舒服地安慰自己的身心时,一丝不经意的沧桑疲惫却上眉梢。燕子筑巢,喜鹊衔枝,春蚕吐丝,哪一个不是流淌着心血与艰辛,何况我们文明进步聪明智慧的人类,所以这一切劳苦都不足为奇。
新小区的建立,使物业公司,业主委员会这些新名称和新组织也应需而生。被囿在同一个小区重新组合成的新邻里,关系不仅生涩而且根本不相往来。谁来监管物业公司,谁来处理开发商与业主间这些纷杂的矛盾,谁来斡旋调停,闲赋又热心还要有一定的能力。熙府小区里居住的北京某著名医院退休医生陈宜兰陈姨,自己开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退休干部李科长,责无旁贷义不容辞担当了此重任。一肩挑起小区里的万家事,重担在肩的陈姨在入住的那一天起就走马上任开始热忱为大家服务了。
刚入住不久四单元顶楼的女主人就急匆匆赶到物业,满脸愠怒。陈姨也闻讯而至。新房漏水了,上千万的房子几乎是毕生的心血和财富,听到这消息谁不惊心。
这个女人的丈夫不知是哪个单位的董事长,像小区里档案管理员似的陈姨总是叫这位董事长夫人为小董,其实她根本不姓董。小董的脸虽不似三月娇花,眉却似初春的嫩柳。此刻保养姣好的脸上柳叶似的眉毛都挑了起来,里面像顶着一股气随时准备喷薄欲出。随时可能冲出来把对面的人吹倒吹歪。
“我找几次了,你们物业经理呢。”小董声音极坚硬。
“这么十万火急的事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小董语言极生硬。
“什么时候找开发商给我修房,我要具体时间,什么理由都不要跟我讲。”小董态度极强硬。
坚硬、生硬、强硬这三硬像三记重拳结结实实打在物业经理的心里,他有遇到了老虎的感觉,人先矮了三分,一头的热汗,像一只随时要被吃掉的羔羊。
质问完毕小董站在物业办公室依然一脸虎样,一团冰冷冷的香寒之气伴随着她盛气凌人的气势,灼灼逼人。
“我们天天催,开发商说厂家的工人在外地盖楼呢,要、要赶到北京来。”物业经理紧张而无奈地阐明自己不能很快解决的理由。
“难道我家就要这样漏着水等他们从外地赶来。你们去看看,刚刚装修完,从国外带来的壁纸全被水渍浸黄了,木地板都起泡脱层了,家具也浸湿了。我搬进来新鲜感还没过呢,新房还没看够呢就毁成这个惨样儿,你们说这事放谁身上谁能接受。”
“对、对,您说得有道理。”物业经理态度和蔼地频频点头,但这种同情隔着心呢。似隔靴搔痒。
“可能跟地板采暖有关,要不好好的怎、怎么漏水。”物业经理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听到这儿小董一撇嘴,绛红的嘴唇一斜满脸的不屑。心想看他这副德行还当经理呢也不知是什么人的后门,窝窝囊囊的傻样儿。
“我家是顶楼哎,是房子质量有问题偷工减料,豆腐渣工程,什么地板采暖这些都不是原因。我可告诉你们,让开发商给我经济补偿,物业费也别想让我交。亏得我心理素质好,遇到什么事都想得开,如果碰上个转不过弯来的,房子成这个样还不急出人命来。这可是花一辈子心血买的房你们要搞清楚。”
“大姐这是开发商和建筑公司的责任,跟我们物业一点关系没有,我们只负责联系协调解决,您不交物业费我们物业公司吃什么。”物业经理继续抹汗。
“跟你们没关系,跟谁有关系。你们不是他们的下属公司,别以为我不知道。”
这时站在一旁静听事情经过,静观事态发展的陈姨,适时拦截了带着激动情绪和激进语言的双方,她赶忙说:“都消消气,我们一起商议协调解决,出了这样的事儿业主是最受伤害的。”
“陈姐你这样的话我爱听。你说我能不生气着急吗,我们家多倒霉,这么多住户就我家漏,顶层还是最贵的,装修花了好几十万,那壁纸国内根本没有,家具也是红木的,糟蹋成这样,我能不跟他们翻脸吗。他们赔偿多少钱能补偿这些损失,我还没跟他们算精神损失费呢。刚漏的时候我就找,就这么推托,不当回事。越来越严重漏成这样了还不见维修的人影,这叫什么事。”小董越说越气,语速越讲越快,简直是一气呵成脱口而泻。
“我陪你去看看房子,今天就去找开发公司,放心吧,有业委会给你做主我们业主的利益绝不会受伤害。”陈姨话音刚落。同是四单元的住户像个竞技运动员,人一路小跑快步冲进办公室,好像带起来一阵风似的。陈姨赶紧身子向后一闪似乎给她让路。
“哎呦,慢着点,别摔着,别着急,怎么了这是?”陈姨担心地把胳膊伸了过去。小董也收起了那团打开的怒气,物业办公室似乎一下子不那么压抑了。
“不得了,我家也滴水了,吧嗒、吧嗒一滴一滴地掉。吓死我了,这可怎么办。房子不会要塌吧。”急速赶来的这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像经历着地震,脸上惊惶未消。头发也莫名其妙乱糟糟的。这是退休的儿科大夫,平时就有点神经质,在院子里打起扇子舞,练个鸳鸯剑看着特别不协调,往往剑指西眼望西南,扇子挥向天眼睛平视着胳膊,不太对得准方向,平衡感似乎也差点。金鸡独立要两条腿站立,一着急头就莫名地左右晃动,这次被惊吓晃动更厉害了。可她的腿脚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矫健,刚才真有女刘翔的风姿。
听到又有住户漏水,这消息让所有人一脸的诧异和惊恐。一行人像受了指令急匆匆面目严肃地向四单元楼里挺进。
“有可能是防水做得不好,或者地板采暖楼板里盘的水管炸裂,不是这样水从哪漏。”陈姨对表情沉重的大家说。这些都不是质量问题,小毛病修修就没事,这么好的住宅楼开发商也不可能在施工上漫不经心地马虎对待。陈姨这有理有据的分析似乎对大家也是一种安慰。
“有可能、有可能。”物业经理听到陈姨的话极力赞同,信服地不停点头。
“喏喏。”儿科大夫用声音指引着漏水的方向。这情景就似催化剂使她的头颤抖得更厉害。一行人的双双眼睛盯着洁白的房顶,毫不留情滴落的水敲击着盆底。
小董摇头撇嘴挥着修长的红指甲。
“这跟我家比算什么。才一个盆,上我家看看去,盆排队,看了让你们心惊,以为住的是茅庐呢。”
“唉。”陈姨同情心疼而又理解地叹了口气。
“别急、别急。”
她亲热地握着儿科大夫的双手,似电视里中央领导慰问灾后农民的亲切、平和、熨帖、温暖。
“我立刻叫我们业委会的张科长把这些用数码相机拍下来,我们下午就找开发公司,这件事耽搁不起。这么严重的事不解决不办好大家还怎么相信我们业委会,放心吧。”陈姨的话语重心长,一贯的微笑温暖人心。
儿科大夫使劲攥着陈姨的手,激动的样子恨不得扑上去亲陈姨一口以示亲密和感激。小董欣喜的眼光更是佩服与感谢。不大喜欢赞扬人,喜欢由上及下垂视人的她也不得不钦佩,称赞脱口而出。
“还是我们陈姨,我们这个小区幸亏有您这样一位热心肠的好大姐。”
“快别说这些客气话,都是应该的,谁叫你们非选我当这个业委会主任,还看我清闲不累是不是。”陈姨微笑着似乎有了一丝怒气。
走出单元楼物业经理立即遭到陈姨语重心长又非常善意的批评。
“刚才业主找你们解决问题你怎么能说与自己无关呢。”陈姨温和地看着物业经理微笑着。
“即使与你们没有关系,没有你们的责任你也要考虑业主的承受,直接推卸责任会增加矛盾。你说呢?”
“您说得有道理。”陈姨温和的语重心长很令物业经理心悦诚服。
陈姨说话注重语言艺术,做事儿就是要感动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