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袖之下
上QQ阅读APP看本书,新人免费读10天
设备和账号都新为新人

第29章 射柳 柳色青青草,宴宾空余楼

小苏每日跪经便要每日进宫,少不得得去和宫里的女眷打个招呼,她最不喜欢这种场合,宫里和她关系比较好的也就那两个小公主。

今日她跪了两个时辰便偷偷溜进了月华宫,这是栎华公主的寝殿,她一进宫便听到了永穗的声音。

“今日咱们谁先剪好谁赢,输得要帮赢得做功课。”永穗声音洪亮,有着男儿的豪情。

“永穗,你又欺负栎华了。”

“六嫂,我们是公平比试。”永穗分辨道。

小苏看了一眼便知她们在比赛剪纸,剪纸有剪字和剪花两种,京中有善剪“诸家书字”,有专剪“诸色花样”者,手艺繁复,巧夺天工,为宫廷民间所共爱。

小苏只觉得这种高级技术自己只需懂得欣赏便好,如自己这种没有天赋的人便不要勉强学习了。

“我来看看你们剪了什么?”小苏上前仔细端详。

“我的是剪给老祖宗的,看。”栎华介绍道,她剪的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太太,并剪了两个字,第一个是“仁”字,想来应是仁寿二字。

“我剪的是父皇。”永穗拿出了她剪的,字已经剪完了,是承天二字,图案已经能看出头顶天平冠,当是皇帝无疑。

“依我看永穗你要输了”小苏很公正的说道。

永穗也看出来了,自己还有一半图案未剪,决计赢不了了,不过她可是个小机灵鬼,“栎华,六嫂好不容易来你这月华宫一趟,咱们陪她到处逛一逛吧。”

栎华当然知道永穗的小心思,她也不说破。

三人放下未完成的剪纸,出了月华殿。

在一起闲逛不免要说起小苏被罚跪经一事,永穗一说起王若卿便愤愤不平。

这王若卿也是官宦世家,其先祖是随太祖开国的肱骨,其父是当朝礼部侍郎,所以自小便常进出皇宫,与永穗和栎华也有接触。

父亲出身礼部,王若卿行走坐派自然很是得体,便由此成为了宫中公主学习的典范,皇帝便多以王若卿作为训斥永穗的教材。

这都是其次,皇帝育有六子,就永穗这一个女儿,皇帝唯一在世的兄弟赵王却生了六个女儿,赵王第七个女儿正好与永穗同年同月同日生,皇帝便自小把她接入宫中抚养,封公主位份,这便是栎华。

栎华和永穗从小比亲姐妹更亲近,但外人却总以为栎华并非皇帝亲生,没有永穗尊贵,时常借故会欺辱栎华。

早年间,永穗好动,一次游玩时惊起了白鹤,白鹤受惊把王若卿吓到,不慎跌入池塘,后来贵妃问起,王若卿应是怕了永穗公主身份,不敢分说,便一口咬定是栎华将她推入池塘,永穗不愤竟当场与王若卿厮打了起来,最后永穗和栎华被罚面壁思过一月,不得外出。

永穗今日提起,小苏才知道,原来王若卿和永穗栎华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栎华看永穗这口无遮拦的对王若卿谩骂,便岔开了话题,说起了射柳宴。

“你们也要去?”小苏兴奋的问道。

“射御本为男儿事,咱们去怕是不合适”栎华有些犹豫。

“什么男儿事,咱们姑姑当时跟随父亲南征北战,不输男儿,咱们一起去。”一说射柳永穗马上就来劲了,刚才的王若卿瞬间移送爪洼国。

“好,我明天就让琅歌帮你们定制骑装。”

射柳宴多定于清明前后,但是今年不同,今年三月北方草原诸部落蠢蠢欲动,西南兵危云贵,东南又有前朝流民暴乱,射柳宴便被取消了。

后来皇帝许下了永穗和伊顿苍何的婚约,与北凉缔结盟约,依靠北凉钳制住了北方各个部落,没了后顾之忧,镇南王也很快平定西南,东南流民也被孟扶阁安抚下来。

正巧镇南王凯歌高传入长安之时,天降祥瑞,五星耀东方,北斗出紫薇,天下归宸。

皇帝随即为本朝开国之战战死的英灵举行了国祭,紧接着便东游泰山,举行封禅大典。

本以为射柳宴已经取消了,谁想皇帝自泰山回来心情大好执意将射柳延期也要举行。

今年的射柳宴时间上推迟了,从春季推迟到了仲夏,天气闷热,所以各种装束规制都有所不同。

小苏和永穗栎华他们一出场便惊艳四座,夏季的骑装质薄轻便,尤其女子,将身材曲线勾勒的十几分清晰。

她们三人骑着三匹纯色的白马,腰悬银丝带,与额间金色抹额相互映衬,显得英姿勃勃。

“小苏,永穗,栎华到朕这边来。”皇帝看到她们三个出场着实高兴。

永穗和栎华也高兴的依偎在皇帝身边,皇帝对这两个女儿也确实宠爱,射柳宴还未开始便一人赏她们一直金羚箭,当然小苏也有。

皇帝将金羚箭赏给了小苏她们,今年应该不会亲自下场了。皇帝不下场,各个皇子自然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在皇帝面前展示一番。

本朝以武定国,一直崇尚武力,射柳宴用于彰显天朝武力,故这射柳宴便是世家子弟一展所学的地方。

小苏的哥哥也都夸过小苏她射箭的本事,小苏一直想上去露一手却一直没有机会,多是当了看客。

射柳分为六射,春射,挽射,骑射,金射,柳射,元射。

第一局是春射,新柳箭靶位于百步之外,每人五箭,箭中靶心多者胜。

永穗最为踊跃,她第一个上场,兴致勃勃的射出了第一箭,但是却在距箭靶还有十余步时箭矢便落地了。

皇帝看完哈哈一笑“永穗啊,你这箭术还要多加练习啊。”

“才不是,明明是箭靶太远了,父皇,我们女儿家本来力气就小,我要用姑姑的软弓,再把箭靶挪近十步。”永穗撅着小嘴,撒娇道。

“好好好,穗儿,来姑姑的弓给你。”长阳长公主一脸宠溺的笑着。

“好,来人把箭靶挪近十步。”皇帝竟也笑一笑就答应了。

永穗一脸得意的再次上场,这次倒是射中了箭靶却偏了两分。

“哈哈哈,穗儿,这次没话说了吧。”长阳长公主也哈哈大笑。

永穗撇撇嘴,一脸不高兴“六嫂,剩下的三箭你帮我射吧。”

小苏本是拒绝,但是皇帝仿佛来了兴致“小苏,去试试,宫宴上力压波斯公主的射艺朕还记得很清楚啊。”

小苏只好上去一试,长阳长公主的金丝长弓很轻,确实适合女子使用,小苏试试拉了拉弓弦,弓确实很软,但是力道却不弱。

搭箭,张弓,出射,一气呵成,正中靶心。现场的人都忘记了鼓掌,小苏三箭已经连着射了出去。

还是皇帝最先反应过来,“好,果然将门虎女,若非景南兄谁能生出萧王妃这样的女儿。”

皇帝一声喝彩引的底下喝彩声一片。

永穗也高兴的过来拉着小苏的手,一脸的兴奋“六嫂,还是你厉害。”

小苏下场把弓递还给永穗,永穗却推辞不收,显然是想让小苏继续进行下一场比试,长阳长公主看到两个小女儿的小动作也微微一笑,算是默许。

一则小苏难得像今天这样高兴,二来小苏也确实技痒,便欣然同意。

挽射,于柳枝之上挽花一朵,射花落地却不伤柳,为上佳。

骑射,折柳插于地上,疾马而过,射五箭,中多者胜。

金射,悬铜钱于柳树下,静射三箭,骑射三箭,中多者胜。

柳射,在柳树繁枝中选柳枝,剥皮露出半截白枝,骑马而过,射柳树上白枝,射落白枝多者胜。

这些都是竞技之赛,一般人比到这儿就该识趣退下,这几场已经能展现出射艺高下,接下来的元射那是皇亲贵胄的角逐。

今年确实意外,竟然有一个外人连过五场进入了元射。这人是今年春闱的新科探花郎杨承章,没想到他一介布衣文人竟然精通骑射。

进入元射的统共五人,策马当先的是大皇子雍王陈永稷,分居左右的是三皇子庆王陈永烨和五皇子齐王陈永瑭,最边上的便是新科的探花郎杨承章。小苏跟在最后面,她是唯一一个进入元射的女子,永穗在一边使劲的给她加油。

小苏和陈永萧成婚后皇帝的其它几个儿子也都封了亲王,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也都相继成了婚,在这射柳场上各个皇子都在暗自较劲,想在皇帝面前出一出风头,当然陈永萧是例外的。

皇帝今天兴致格外好,他亲自上场将鸣镝射向空中。

陈永稷一马当先,率先策马而出,呼啸之间已经越出百步,陈永烨也不甘于后。

倒是小苏落在了最后,本来此场就是诸王之间的争斗,小苏懒得一争。

这元射设置三靶,称三元,三元是三个葫芦,葫芦从中劈开,里面各装上一只白鸽,再用红绳系上,射断红绳而不伤白鸽者为佳。

陈永稷率先射出第一箭,陈永烨射落了他的箭。这本无碍,为争元射,无可厚非。

紧接着陈永瑭也射出一箭,这箭射偏了。

其后陈永烨策马向前撞上了陈永稷的马,陈永稷的马受了惊,他第二箭也射偏了。

正在此时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来是杨承章射中一元。

此时杨承章已经准备射第二箭,若他再射中一元,这魁首便是他了。

杨承章的箭再次射出,眼看就要拔得头筹,小苏击落了他的箭。他再射,小苏再击落,如此往复,眼看箭壶之中的箭已经快射完了,两人却争的不亦乐乎,不觉间两人都已经越过了射元的最佳位置。

三个皇子却依旧陷入混乱,没有一人射中。

最终小苏射落陈承章九支箭,此时小苏的箭已经用尽而杨承章却还有一支。

杨承章射出了最后一箭,本以为此次射柳宴就要如此收场了,但在最后关头,小苏拔出了那支皇帝赐给她的金羚箭。

御赐之物本应供之高阁,每日早晚擦拭,视之如珠如目。小苏没想那么多,她觉得箭就是用来射的,不然箭就没了存在的意义了。

小苏射出最后一箭的英姿倾倒了所有人,并且她的金羚箭不止射落了陈承章的箭,还射落了一元。

此次射柳最终以杨承章,陈永稷,小苏各中一元而结束。

射柳宴上永穗一直拉着小苏让她教自己射箭,“小苏,你是不知道,你最后那一箭,距离靶子总有一百五十多步,一般人根本射不到,不曾想你右脚蹬着金丝弓,左手搭着金羚箭,就这么嗖一下就就给射中了。”

“对啊,对啊,小苏你太厉害了,这张金丝弓可是姑姑最珍爱的东西,她竟然送给你,足见你的厉害。”栎华也插嘴道。

小苏看看远处烛火之中的长阳公主,心中感慨,也许如她这般一生不嫁也是极好的。

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躲在角落里喝着闷酒的陈永萧,最后看着手中的金丝弓,温言鼓励永穗和栎华“长阳姑姑的弓确实是好弓,以后你们也可以用这把弓练习射箭,定然会进步神速的。”

射柳之后便有宴席,宴席间觥筹交错,很是和美。

“小苏,你不去陪陪六哥吗?”永穗挤到小苏旁边问道。

小苏顺着永穗的目光看去,陈永萧带着王若卿坐在皇室的最末席上。

今天他穿着一袭灰衣,末席的灯光十分灰暗,他却依旧那般朗逸,都说江华萧家人从小俊美,陈永萧的样貌最好的向世人诠释了这句话。

小苏还是摇了摇头,“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朝野皆知萧王与萧王妃不合,永穗也不再相劝了。

射柳宴上,皇帝亲自为射元得胜的三个人挑选了赏赐之物,赏赐之物也比较有趣,一只白玉鼎,一只白玉壶,一只白玉杯。

就这三样东西让三人随意挑选,小苏率先挑了一只玉杯,并把它赠给了贵妃。

这一下众人便不理解了,小苏解释道“赢来的东西当然送给喜欢的人才好,大皇兄可想送给何人?”

陈承稷笑道“六弟妹说的有理,那我便选这只玉鼎送给老祖宗,祝她老人家永远春秋鼎盛。”

皇帝哈哈一笑“看来稷儿还是有孝心啊,明日老祖宗看到这尊玉鼎定然会很开心的,那就委屈探花郎收下这只玉壶了。”

小苏认识杨承章许久,还是第一次细心审视这个探花郎,没想到这个杨承章也鬓若云裁,眼若秋海,一身骑装显得身材如松挺拔,映衬着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皇帝看杨承章时眼中满是期许,似也十分喜爱,今日又得了这玉壶,在皇帝面前露了脸,他日绝非池中之物。

小苏嫁给陈永萧后杨承章时长来访,有一次在杨承章走后小苏曾经问过琅歌她对杨承章的看法。

小苏记得,那日天色已暮,她懒洋洋爬在窗边,随口一问“琅歌,你说杨承章这个人怎么样?”

“他,他是个很体面的人!”琅歌用了一个并不常用的词。

“体面?”小苏不解的问道“为何这样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是感觉,他走路从不与人并排走,而是要快人半步,吃饭也从不与人同席,而是要坐在正位。有点像咱们王爷。”琅歌只是简单的描述了一下,小苏也就这么一听,她当时并未看透。

如今想起来琅歌的话,小苏似乎有些懂了,却又好像更加迷茫了。

观察一个人的品性往往就藏在简单的生活习性之中,小苏抬眼再看杨承章,就像将眼前的纱窗放下,让黑暗慢慢充盈在室内,眼盲心却亮了起来。

小苏在心底感慨道“总有人能在龙袖之下,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