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 我们不一样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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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轮新的战斗开始,鲁鲁活用身体所赋予的武器,将瞬间的爆发力和灵巧的身法相加结合,咬准哥布林们任何疏忽之下露出的破绽。
在远处的山丘上,担任哥布林指挥的将领很快注意到战场的变化,这实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完全是冲我来的吧?又不是我动的手,妳就对那些杂兵出气不好吗?而且杀了我也没用啊,还是会有人带替我指挥。」
哥布林将领一边发着牢骚,一边让传令兵调动部队阻拦鲁鲁前进,自己则识时务的往后退去。
他为将这些年来颇有些心得,东混西混方能一帆风顺。
此时对方信心满满的千里走单骑,一看就是有什麽把握。他虽然不相信对方会有这麽反人类的表现,还是决定保险起见。
本质上这些人一方是大亲王势力,一方是二亲王势力,他一个都不想招惹。
于是他做了一个聪明人会做的决定。
「让预备队轮流上场,受伤的休息一段时间后也接着轮替上去。本将先回地下城叫援兵,你们好好把握局势,我去去就回。」
说完带着自己的亲信就走。
他的亲兵惊讶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还可以这麽无耻?
不对、不对,我是莫得感情的传令机器人。
跟着将军大人走就对了。
其馀边境伯的手下面面相觑,还是推举出一个低阶将领作为临时统帅。
「咕下嘎拉价!」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将领也是个讲究人,见面就是一份大礼甩在对方脸上。
只见后方萨满大队开始跳起那熟悉而奇异的舞蹈,嘴边念着神秘而古老的咒文,呼唤远古神灵寄宿在图腾上的伟大力量,在现世凝聚出虔诚信仰的证明。
一颗又一颗的大鬼火球浮现,凝而不发,数量持续累加,天空中密密麻麻一片幽绿火海,沉闷诡秘的压力开始垄罩场中的众人。
身在战场的哥布林们意识到发生了什麽事,虽然不解自己为何被同伴出卖,但唯一的出路也只剩一条,那就是把眼前的敌人快速击杀。否则自己就是自家萨满奉献给图灵的祭品。
「咕价——咕价!」
他们开始拼命,甚至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这一刻鲁鲁最大的优势不在,被迫进行近距离接触的战斗。每个人的生命都在倒计时,此刻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鲁鲁后方300公尺的距离,浊再一次使出大范围的念动系技能,将进逼而来的敌兵向外扫去。紫罗兰的小丑和安洁则迅速补刀,确保敌人没有还手之力。
杰图雅挣扎起身,清则从大背包裡掏出用红色符文所书写的纯白咒纸,开始喃喃唸起一大段用奇异语言所组成的咒文。
时间不等人,漫天的火海终究还是随着哥布林萨满们的施法完成,「轰隆隆隆隆隆隆!!!」向众人袭来。
缠着众人的哥布林们终于一动也不动,半放弃的看着自家火球如倾盆大雨,浇灭心中所有热情。拚死拚活一百年,今日回家过清明。
说时迟,那时快。鲁鲁眼看漫天火球朝自己落下,大喊一声:
「Duel!」
一个半圆球空间的竞技空间瞬间成型,以她选定的哥布林为中心扩散,硬生生在火雨中创造一块极乐淨土。这样一个简单直接的单挑技能,竟然屡次被鲁鲁拿来保命。
一个半球,一妖一哥布林就这样达成了短暂的和平,也没心思互相打打杀杀。看着巨大的幽绿火球砲击在竞技空间的圆罩上,散发出一道道涟漪似的波动,轻轻微微的摇晃。
感受着大地的震动,鲁鲁也不担心哥布林偷袭,转身察看后方的情况。
好大一面白色巨牆!耸立在清小队前方,那是清用封妖符召唤出来的式神。长30公尺,宽20公尺,应对眼前的状况绰绰有馀。仔细一看,巨大的白色时牆上还长有两个可爱的小眼睛。巨牆似乎和鲁鲁对上了眼,还俏皮的对她挥了挥手。
鲁鲁觉得这大妖怪还真有意思,比她主人还要热情多了。也向白色大妖挥了挥手致意。
铺天盖地的鬼火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静下心来的鲁鲁突然发现自己的血雾已经满足升级条件。其实也不让人意外,只是沉浸在战斗中的时间实在太久了,没有多馀的心力去关注其他。
而且鲁鲁的观察力在陷入战斗状况下很容易因为情绪的影响下降,这也算是妖族的身体不大不小的一个缺点吧。
「小哥布,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咕价?」
显然是听不懂,不过也没关係。
鲁鲁用脚爪在前方地面上画了一条长约1.5公尺的线,然后用右手食指像下一指,再用大拇指往喉咙前方由左向右比划。
「敢过来就宰了你。懂?」
哥布林连忙点头,他八成不懂鲁鲁的意思,却知道小命要紧。
鲁鲁原地坐下,脚掌对着脚掌,只因为脚上利爪太长,她过往是习惯盘腿坐的。
她呼唤脑内系统,选择角色养成界面,点开种族进阶选项。
她注意到一阶的栏位只有一张图片,上面画着一颗蛋。
旁边有一栏小小的註释:「所有妖族的起源,一切的起点与终焉。——星海妖联.大议长。」
突然间那颗蛋好像活过来一样,竟然从脑海裏面的一纸图片脱离,就这样飘到鲁鲁胸口前方的位置。蛋变成立体的存在,鲁鲁试着用指腹碰触,竟然有温暖的感觉。竟然是真的!?
或者说只是脑内系统利用植入在大脑的晶片,即时地反馈神经讯息。
「好厉害的技术。」
她不禁赞叹,忍不住好奇又摸了摸眼前的蛋。
蛋上面的颜色是一片漆黑,像宇宙深处的黑洞,渴望吸收一切的黑。
只是这样摸着眼前漆黑的蛋,就觉得心情好像放鬆下来。有点柔软的蛋壳、舒服的暖意,好像把心中纷杂的意念全部吸收,让鲁鲁回归到一种最原始的自在。
——就好像在母亲大人的羊水一样。
可以放下一切拘束,好好的休息一场。
鲁鲁就这样睡着了。
一连数日的长途移动和从出生以来不曾遭遇的生死关头,在她的身体与心灵累积了太多疲劳,在本源意识的引导下,她自然而然遵从身体与心灵最直接的渴求。
她做了一场梦,梦裡的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星球。事实上格局没有这麽宏大,这个世界很宽阔,她的世界却很小。只有爸爸、妈妈、管家、女僕、朋友、老师、同学,以及有点在意的...她的过去没有星辰大海、没有魔法异能,只有一个小小的都市和她喜爱的人。
回到过去的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作梦,而是回到婴儿时代重新体验自己的一生。一模一样的人生轨迹,在父母的宠爱下成长、接受繁重的菁英教育、努力成为大家眼中的好榜样...然后在一个平凡的暑假,一次小小的赖床,就这麽被捲入到一起诡异的事件。
死亡的恐惧、求生的渴望、感同身受的哀伤,一切鲁鲁曾经体会过的悲与喜,一幕幕涌上心头,再一次经历。只是这一次的她好像只是单纯的看客,好像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一样,无悲无喜的体会人生百态,她就着麽站在一旁看着鲁鲁。
她的确也忘了自己是谁,只是觉得眼前一幕幕熟悉,只是觉得做这些事的人眼熟。
明明不应该这样。
她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可她此时却失去所有记忆。
忽地,无悲无喜空白如纸的她感到悲伤,被伤从内心深处涌起,无法抑制。
「妳想要什麽?」
这声音有点熟悉,可我是谁、我在哪裡、又要做什麽?
为何感到悲伤?
梦中的自己开始了第二次的重生,再一次重新体会自己的人生。
自己?
原来那个女孩是我。
原来我遇到危险,需要现在的我走出去面对。
可是,那真的是我吗?
她低头,看想满是利爪的双手、满是利爪的双脚,纯白的地面反射出血色的瞳孔。
和梦中那个可爱的人类女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自己的种族是妖,可她却是人。
我们不一样。
············
梦中第二次的人生很快就来到结尾,那道声音又再次响起。
「妳想要什麽?」
失去记忆的鲁鲁,看着第三次重生的自己,突然有点懂得自己的心情。
父亲和母亲拉着幼年时小鲁鲁的手,逛着百货公司的儿童专柜。她看着两个大人满是情感注视女儿的眼神,看着小鲁鲁手舞足蹈地拍打玻璃柜的笑容。
有点寂寞地明白自己的抗拒。
本该没有记忆的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这生命中的坎,跨过去就是妳的。」
她还是哭了出来,竟然是这样,为什麽是这样。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为什麽是我?为什麽会这样!
眼泪不断流淌,那是血红的泪,在脸颊划出两道弧线——滴落。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根本就不是梦,只是认识自我的本源机制,想要进阶就必须过自己这一关。自己往往并不瞭解自己,可是一旦入梦,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可就再难醒来。
梦中的鲁鲁浑然不觉外界发生的状况,依然在自己的世界裡自由自在的长大。鲁鲁的身边有父母、朋友、师长...有喜欢的玩偶、项鍊、音乐...就像被光明所眷顾的少女一样,有着旁人羡慕的一切事物。
鲁鲁活得幸福而充实,生活充满了紧凑的挑战,小提琴课的练习让手指好痛,最后还是决定去学钢琴。小学的入学测验成功,为了保持成绩开始上家教。朋友商量着情人节要不要亲手做巧克力给心仪的男生,第一次进厨房做出了一团黑色的糨煳...
梦中的鲁鲁还在不断为了各种事情烦恼,用心的处理生活上发生的大小事。偶而会发生一些令人发笑的冏事,偶而也会有小小的热血和感伤,却活得很开心。
鲁鲁的一切越是美好,她越感到悲伤。血泪滴滴点点,到最后想流泪却再也流不出来,只剩下无生的哭嚎。
所有血红的泪水,为洁白如镜的地面妆点了爆炸般的红。那血彷彿有生命一样,随着鲁鲁的哭号声不断补充的血,在地上凝聚出一条又一条的血线,不断变幻挪移。血线扩散开来,逐渐在白色大理石上绘出一隻巨大狰狞的妖。脸依稀与她相似。
她终究还是哭累了、喊累了,却还是倔强站着。
「妖」就是「妖」从来不口舌招摇,心再累也要独自坚强。
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看着梦中不知到重生几次的鲁鲁,看着父亲、母亲、朋友、管家、同学、侍女、亲戚、家教、老师,看着房间、教室、别墅、花园、饭厅、礼堂,看着出生蹒跚、说话、阅读、练琴、慢跑,竟然还产生了点熟悉的感觉。
她突然间微微一笑,却看不出有多欢乐。笑容裡有很多情感,更多的是寂寞在心中荡漾。
她下定决心。
「『我』要回家。」
外界,随着鲁鲁勘破自己的心结,她身上的血雾忽然化作一阵旋风,快速被漂浮在鲁鲁胸前的蛋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