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范礼言学成归来 傅晓迪妒火中烧
这天上午,顺安如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
刚刚坐下,电话铃响了。
是车康。
“晓迪吗?”车康声音平淡。
“我是晓迪,是车叔吧,呵呵呵,声音有点儿刺啦,不过小侄还是听出来了!”顺安扯着近乎。
“这辰光没事体吧?”车康又是一句,声音更趋平淡。
“车叔的事体就是最大的事体!”顺安笑得更甜了。
“你过来一趟,夫人寻你!”车康讲完,挂了电话。
顺安握拳。
是的,这一关终于来了。
自从章虎口中得知丁大人回来,十多天了,丁大人一直没有召见他。
不仅没有召见顺安,丁大人任何人也没召见。沪人几乎没有他的任何信息,好像他根本没有回来似的。
顺安不晓得为什么,但这些日子于他来说,一日就是一年。为过此关,他每天都要精心准备。为过此关,他的神经每天都在绷着。
顺安坐下来,闭目养会儿神,睁开眼,走到衣架旁,取过外套穿了,在镜前理理头发,审过细节,大步下楼。
丁府守卫森严。
顺安递上名片,侍卫长验过,引他来到后花园,让他候在丁大人的书院门外,自己入内禀报。
书房里,丁大人坐在太师椅上,如夫人站在背后,轻轻为他捶背。
张士杰、车康哈腰站着。
显然,士杰是车康刚刚带进来的。
“士杰,”丁大人望着士杰,“听说惠通近些日大有起色呢!”
士杰心头一凛,因他完全没有料到丁大人会是此问。就他所知,惠通的业务近些日非但没有起色,反倒有些回落呢。
士杰怔了一下,旋即稳住,眼角瞄向如夫人,已然明白几分:“是哩。”
“呵呵呵,这就好。”丁大人笑了,“士杰呀,其他种种,老朽都能放下,放不下的只有惠通。未来时局千变万化,唯有银行是我根本哪!”
“是哩。”士杰迟疑一下,轻声,“老爷,士杰……”
“士杰,有话就讲嘛。”
“我赶不上趟了,还是让贤的好。”
“你想让给啥人?”
“新任襄理傅晓迪!”
“讲讲理由!”
“晓迪年轻,有才气,人也机灵。士杰老了。”
丁大人笑了,“士杰呀,你再老,总没有老朽老吧。你才四十有六,哪能轻易就撂挑子呢?不过,银行是个新行业,倒是与钱庄不一样,的确需要借重年轻人。说起这个事体,老朽倒是想起礼言那孩子,好像他在哈佛大学修的正是金融学呢。”
“是哩,礼言那孩子真正不错,是块好料。听老范讲,他已学成归来,说是近几日就到家了。”
“是吗?”丁大人怔了下,看向车康,“车康,待礼言回来,让他见我。”
“遵命。”车康应道。
“士杰呀,”丁大人再次转向士杰,“有你掌舵,再有两个年轻人帮衬,惠通也就立得住了。”
“老爷,待年轻人上来,士杰还是让贤比较好。老爷若不嫌弃,士杰就为老爷打个杂。”
“士杰哪,老朽不会看错你的。你是大才,该当大用哪。”丁大人看向站在门口的侍卫长。
“禀报老爷,”侍卫长小声,“惠通襄理傅晓迪候见!”
“叫他进来。”
侍卫长出去,引顺安进来。
顺安走过士杰与车康,直到丁大人跟前,跪地叩首:“孩儿傅晓迪叩见义父!”
“抬起头来。”丁大人盯住他。
顺安抬头。
丁大人目光如剑,直射顺安眼睛。
顺安毫无躲闪,目光自信。
丁大人缓和目光:“惠通有所起色,听闻与你有关。”
“回禀义父,”顺安再叩,“银行业务有所起色,皆因义母督导有方,张叔勤勉用心,车叔时时关照,银行上下通力合作。晓迪初来乍到,业务尚不熟练,不敢贪尺寸之功!”
回答得体,丁大人微微点头。
“晓迪,”丁大人直呼他的名字,“听说你以前是做钱庄的,你这讲讲,钱庄与银行区别何在?”
“回禀义父,”顺安侃侃应道,“在入惠通之前,晓迪就职于茂升钱庄,跟从总理鲁俊逸学艺。蒙鲁叔看重,晓迪先做跑街,后为襄理,在钱庄里主管洋行业务与洋人银行业务,对洋人银行先有了解,后有些许感悟。”
“是何感悟?”
“银行是以制度立事,钱庄是以规矩立事。制度是因应市场变化制定出来的,规矩则往往因循守旧,多有与时不合处。晓迪在茂升时,曾就吸储借贷诸问题向鲁叔提过建议,鲁叔皆以钱庄规矩为由,均未采纳。后来,市场炒作橡皮股,鲁叔用股票抵押庄票,晓迪又以钱庄规矩向鲁叔进言,鲁叔却讲,规矩是因时而变的。晓迪是以晓得,钱庄规矩人为因素太大,不如银行;制度因时而变,一旦定下,就坚决持守。”
这些皆是顺安从挺举那儿全盘贩卖来的,莫说是如夫人、士杰和车康,即使丁大人,也是震撼。
“嗯,”丁大人微微点头,“你能从制度这个高度看待银行与钱庄,难能可贵。你既在茂升钱庄跟从鲁俊逸学艺,当与伍挺举相熟了!”
“回禀义父,”顺安语气平淡,“晓迪与挺举不仅相熟,且是嫡亲舅表。挺举姆妈是晓迪姨妈。晓迪与挺举同年出生,同科生员及第,同赴杭州府应举,因科举废除,又同赴上海拜鲁叔名下。晓迪蒙鲁叔错爱,选入钱庄学跑街,表兄则入谷行。”
丁大人长吸一气,看向如夫人,微微点头,转向顺安:“晓迪呀,你既如此了解伍挺举,能否讲讲此人!”
“回禀义父,晓迪是余姚人,表兄是镇海人。晓迪幼年不幸,远离家门,四处流浪,与表兄很少接触。只在赶赴大比之前才聚到一起,后又共投鲁叔门下,相处在同一屋檐下,共同讨论事体,方才接触日多。就晓迪所知,我这表兄极是有才,可谓是才高八斗。也颇有创见,总能见到人所未见,做到人所未能。更难得的是,他富于辞令,颇能以口舌服人!”
“这些老朽有所耳闻。你这讲讲,此人缺陷何在?”
“这……”顺安略作迟疑,接道,“要讲缺陷,晓迪就不太好讲了,只是觉得,我这表兄一向恃才傲物,颇为清高,有时甚至目中无人,仿佛这世界只他一人才是对的,别人都是错的。为这事体,晓迪与他争执过不知几次,但人各有短,晓迪也有一身毛病,不好求全责备呀!”
顺安此话更是得体,丁大人连连点头。
顺安再接再厉,拿出杀手锏:“义父,讲到这个表兄,晓迪倒是有事体禀报!”
“你讲。”
“近日表兄在做一桩大事体,已经从一位神秘人那儿筹到钱款,购下麦基洋行大厦,有意设立一家纯粹商务银行!”
丁大人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看向如夫人。挺举做银行的事体他是知晓的,甚至挺举也对他讲过。他所吃惊的是,于他伍挺举来说,开银行原本是个根本不可能做成的事体,可他居然做成了。
“士杰,”丁大人的目光回落在士杰身上,“这事体你可知情?”
“略知一二。”士杰应道,“这个银行是伍挺举经由商会总理祝合义达成的,伍挺举是祝总理的助理,本金也是经由商会统一认筹的!”
“张叔讲的是,”顺安接道,“但商会认筹数量极小,远不足以筹办银行。再讲,商会里虽有不少人认筹,但大部分人又都退股了。就晓迪所知,伍挺举是以祝合义的五万两银子作为担保,从日本人手中拿到麦基洋行大楼的房契,再从汇丰贷款五十万归还日本人,几乎是空手套白狼!”
丁大人重重点头:“嗯,主意不错!”
“主意虽好,但汇丰并未如愿贷款给他,帮他渡过此难的是一个神秘人!”
丁大人身子趋前:“晓迪,讲讲那个神秘人?”
“回禀义父,”顺安拱手,“晓迪正在查探,不日将有分晓!”
“士杰,”丁大人长吸一气,看向士杰,“提升傅晓迪为惠通银行上海分行协理,列席董事!”
“遵命。”
顺安叩首,泣下:“义父——”
振东与阿祥联系多家内装公司,经过一番激烈竞标,挺举选中查理所荐的那家日本公司。他们报价不菲,要五万三千两白银,但真的懂行,既知西方银行,也熟悉中国文化,东西合璧,装修方案让他们设计得天衣无缝。
挺举给他们的时限为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挺举租用商会大楼三楼中的三间房,挂上民立银行临时存贷处的招牌,选拔雇用人员,开始办理吸纳原初本金及贷款业务。
一时间,商务总会里群情鼎沸。
与此同时,挺举开始仿照洋人银行做法,为民立银行设立存贷制度,为民立银行设立的门槛为一两银子起存,息银为活期百分之一点五,可以随时取用,定期分为三个月、六个月、九个月、一年、二年、三年、五年几个档期,利率分别上浮,对外贷出的利率按照存期利率上浮三个百分点,作为银行的营收利润。这个比率远低于过去的钱庄,也略低于洋人银行。一时间,商会大楼人来人往,看好银行前景而入股银行的人越来越多,急需钱的店家与厂家也开始排队办理贷款。
这还不够,挺举让陈隽邀申报记者实地采访,挺举接待,讲解民立银行的初衷与愿景,上海厂家与商家嗷嗷待哺的实景现状,上海民立银行的银行大楼,也即盛极一时的麦基大厦等,全都拍成照片,刊在报上,刊出整整一版,上海商务总会及上海民立完全商务银行一时间声名大噪,成为上海滩上报童喧嚣的重大新闻。
不及一月,上海民立银行公布设立的三百万两股东本金上限已完成。在最后一股五十两银子揽齐这日,民立在商务总会的公告栏中贴出公告,正式截止本金招募。
形势一派向好。
与此同时,民立大厦,也即原麦基洋行大厦的内部改装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按照洋人规矩,在日人洋行改装的同时,挺举又听查理建议,聘请上海滩的一家德国洋行做专业监理。
挺举将阿祥调到民立银行,让他负责具体收银,交给振东的职责则是装修银行的中方监理。
挂着这个职衔,振东早起晚归,喝着酒葫芦,观看外国人进进出出。
挂牌这日,振东特别叫来挺举与合义。
牌子是从一家英国洋行定制的,颇有气势。“上海民立银行”六个金字是伍挺举求请申公写下的,旁边一行英文则是汇丰大班查理的亲笔。
当两个洋人将匾额正式安装到位后,振东歪着脑袋,左看右看,近看远看,愣是挑不出毛病。
“嘿,”振东歪着脖子边喝边审视铜牌,“挺举,你看看是不是左边歪了?”
“马叔呀,”挺举笑了,“你放下葫芦,脖子正直,再看看!”
振东再看,牌子不歪了,竖拇指道:“洋人做事体,就是周正哩!”
“呵呵呵,”合义乐不合口,“挺举呀,人靠衣装,马靠鞍,只这匾额一挂,嗬,咱这门面一下子就神气起来!”
“是哩。”挺举点头。
洋人钉好牌子,又在上面蒙层帆布,将牌子遮个严实。
“咦?”振东看不懂了,叫道,“哪能把这好好的牌子遮起来哩?”
“马叔,”挺举笑道,“将这牌子蒙起来,是待开张之日剪彩用的,这辰光不能让人看见哩!”
“哎哟哟,”振东惊叹,“洋人也讲这个!”
“挺举呀,”合义转对挺举,“你选这家洋人装修,是选对人了。我大体看过,真正是用心哩!”
“不是我选的,是查理大班的荐举。”
“看这进程,要不了三个月,差不多就能好了。挺举呀,我们是万事俱备,只欠开张啊!开张仪式你得好好想想,搞出个气场来!”
“不瞒祝叔,”挺举望着新楼的门面,“眼下万事俱备,欠的却不是开张,是东风啊。”
“挺举?”合义望向他。
“祝叔,”挺举指着大楼,“这栋楼再漂亮,也是一个死楼。小侄所讲的东风,就是能把这栋大楼吹得动起来的那个人,民立银行的总理!”
“咦?”合义震惊,“难道总理不是你来做吗?”
“祝叔呀,”挺举苦笑一下,“小侄就是一个卖米的,您若一定要我来做总理,咱的银行怕就开作米行了!”
见挺举不是在开玩笑,祝合义长吸一口气。
“二楼三O八房陈隽小姐,电报!”一邮递员冲着楼上大叫。
陈隽飞快下楼。
邮递员上下打量她:“你是陈隽小姐?”
“正是。”陈隽应道。
“出示证件!”
陈隽递上学生证。
邮递员验过,递给他一封电报。
是她的室友丁倩雯的男友范礼言从日本的横滨发来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陈隽已成丁倩雯的贴心闺密,也成为她与范礼言之间相互沟通的唯一媒介。
也是得到丁倩雯的鼓励,范礼言决定回国,追求他的爱情。这辰光,他已乘船横渡太平洋,抵达横滨。明天开船,后天中午就到上海了。
陈隽拿起电报,飞快跑向振华武馆。
“阿哥,”陈隽声音急切,“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帮帮丁小姐,她太可怜了。”
“范礼言?”陈炯盯住电报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他在哈佛大学念的啥学?”
“听丁小姐讲,是金融学,也就是管银行的。”
陈炯打个响指,笑对陈隽,“有个人或能救下丁小姐!”
“啥人?”
“你的挺举阿哥!”
想到前些日与挺举之间的不快,陈隽咬紧嘴唇了。
“他哪能救哩?”良久,陈隽问道。
“他的民立银行马上要开业了,正缺一个懂金融的人呢!范礼言回来,岂不是……”陈炯顿住话头。
“我这就寻他去!”陈隽捏紧拳头。
“嘿,”陈炯盯住她,“看阿妹这动作,不会是寻他打架的吧?”
“就是要打他!”陈隽胸脯子起伏起来,“他……气死我了!”
陈炯诡诈一笑:“要是想出气,阿妹就不能去寻他,要让他寻你才是!”
“啥?”陈隽惊愕,“阿哥你别不是,”指指脑袋,“此地生啥毛病了吧?”
“哈哈哈哈,”陈炯大笑几声,“你此地候他吧!”伏在案上写张纸头,装进信封,叫进一人,“送到商会,交给伍挺举!”
果然,前后不过半小时,伍挺举就脚步匆匆地赶到了。
“伍兄,”陈炯迎上,“想不到你介神速嗬!”
挺举不顾客套,直入主题:“陈兄,哈佛大学的金融高才在哪儿?”
陈炯摇摇头,两手一摊:“在下并不认识他!”
“咦?”挺举纳闷了,掏出信,扬扬,“这不是陈兄写的吗?”
“是在下所写,可在下没讲过认识他呀!”
“直讲吧,陈兄,”挺举盯住他,“你从来不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讲的是,”陈炯指向外面,“你这就去练功房,那里有人认识此人,或能帮你寻到他!”
挺举急至练功房,里面只有一个陈隽,穿着紧身服,正在一下接一下地踢沙袋,“嘿嘿嘿”的叫声不绝于耳。
挺举看她一会儿,轻轻鼓掌。
“咦,”陈隽早已瞄到,缓缓收势,歪头看他,“这不是伍阿哥吗?嘿,果真来了嗬!”
“阿妹英姿飒爽,好功夫嗬!”挺举赔上笑脸,走到近前。
“真没想到伍阿哥的嘴也会介甜,讲吧,啥事体?”
“听你阿哥讲,阿妹认识一个哈佛大学的金融高才,伍阿哥……呵呵,这想结识一下!”
“伍阿哥别是想把人家骗进你的银行里吧?”
“不瞒阿妹,阿哥真有这个意思!阿妹快讲,此人姓啥名谁,何方人氏,阿哥这正求贤若渴呢。”
“我讲可以,不过,伍阿哥得答应阿妹三桩事体!”
“阿妹请讲!”
“第一桩,与阿妹在此决战三合。第二桩,答应阿妹一个请求。第三桩,解决阿妹一个难题!”
“这……”挺举皱眉。
陈隽摆开架势:“来吧!”
挺举迟迟不动。
“咦,”陈隽盯住他,“你不肯答应,是不?”
“阿妹,你是腿厉害,还是脚厉害?”
“我哪儿都厉害!”
“哪个更厉害?”
陈隽想了下,拍拍腿。
“这样吧,阿哥让你踢三脚,成不?”
陈隽估量他:“此话当真?”
挺举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扎稳脚步。
陈隽飞起一脚,照准挺举肚子踢去。不料挺举的这个马步是假的,轻轻一闪,她踢了个空。
“咦,”陈隽来气了,“伍阿哥,你哪能躲哩?”
“阿哥只讲让你踢三脚,没讲不躲呀!”
“嘿,”陈隽来劲了,“你跟我玩起这个,好,看我给你来个绝的!”飞起连环腿,不停踢去。
挺举东躲西闪,见她踢有十多腿,仍旧没有要停的意思,急了:“阿妹,我们讲好踢三脚的,你这踢有十几脚了!”
“你不让我踢中,我就一直踢!”
“哎呀,你早讲呀!”挺举笑了,“我站着不动,你踢三脚,踢狠儿点!”
陈隽这也站下,气喘吁吁。
挺举扎下架势:“踢吧。”
陈隽飞起腿在他腹部轻点三下:“好了,下面该第二桩,答应阿妹一个请求!”
“谢阿妹慈悲!”挺举拱手,“是何请求,请讲!”
“请求伍阿哥答应加入我阿哥的同盟会!”
“这……”挺举犯难了,“阿妹呀,伍阿哥……”
陈隽截住话头:“你必须答应!”
“我这……”挺举模样为难,“同盟会是革命团体,要求自愿加入,阿哥志不在此,志在经商……”
“伍阿哥,”陈隽急了,“这个我晓得的。我只是要你答应,又没讲让你一定加入呀!”
“咦,”挺举怔了,“这是为何?”
“我讲过要把你拉进同盟会,阿哥不信,为这事体我与阿哥打赌了!”
“赌的啥?”
“赌我不姓陈!”
“好好好,”挺举扑哧笑了,“要是这讲,伍阿哥答应你。说吧,你的第三条,是何疑难?”
“这个疑难大哩,”陈隽眉开眼笑,“伍阿哥须得请阿妹去吃粉皮,让阿妹肚中不慌,慢慢讲给你听!”
“成。”
顺利过关,得丁大人赏识,顺安喜不自禁,邀章虎庆贺。
章虎竖起大拇指,举杯赞道:“关键辰光,方见英雄本色,兄弟好应酬嗬!”
“章哥呀,”顺安碰杯,饮下,“你有所不晓,兄弟我是退无可退,只能豁出去了。通过这事体,我才晓得老爷子真正是个厉害角色。要不是有两个底,这一关绝难过去!”
“哪两个底?”
“一是章哥透的底,就是挺举筹款的事体;二是义母透的底,要我如何在老爷子跟前讲话!”
“来来来,”章虎斟酒,举杯,“这一杯敬你义母!”凑近他,“兄弟,明白没,女人就是女人,一旦让你搞定,啥事体都会替你兜揽!”
“是哩。”顺安喝酒,“那出戏没有白演。”
“兄弟,”章虎放下杯敛起笑,“过了第一关,兄弟这该趁热打铁再下一关!”
“章哥所讲的这一关是——”
“惠通!”章虎一字一顿。
“可这……”顺安微微皱眉,“兄弟刚刚当上协理,再急也……”
“呵呵呵,兄弟是没有听懂章哥的话呀!”章虎笑道,“莫说兄弟才当上协理,你看他张士杰,当总理也有十多年了,那又怎么样?”
“章哥?”顺安猜不透了。
“兄弟呀,要想执掌惠通,你就得拿到执掌惠通的把柄。兄弟可否晓得这个把柄在哪儿吗?”
“丁小姐!”顺安脱口而出。
“透彻!”章虎竖起拇指。
“我……”顺安面现难色。
“难道兄弟不想执掌惠通吗?难道兄弟乐意眼睁睁地看着伍挺举在上海滩大办银行,而你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吗?”
顺安长吸一气。
“兄弟,摆开擂台,跟你阿哥枪对枪,刀对刀,在这上海滩上大干一场!只要兄弟做了丁家的上门女婿,莫讲惠通,便是泰记,也都有兄弟一份!”
顺安咬牙:“章哥,若此,你得全力帮我!”
“兄弟哪能讲起外气话呢?章哥讲过,我们兄弟是一条垅上的蚂蚱,是不?有草就一起吃,要蹦跶,也是一起蹦跶!”
顺安举杯:“章哥,为我们兄弟一起在上海滩蹦跶,干!”
根据章虎授意,顺安于次日上午将车康约到南京路的一家茶馆。
看到车康的黄包车停下,顺安迎出去,付过车钱,扶车康下来,拱个大礼:“车叔呀,小侄候您交关辰光了。”
“哎晓迪,”车康忙还礼,“老爷认下你,你就是少爷了,哪能再叫车叔哩?”
“车叔呀,”顺安拱手,“您讲出这话,晓迪可就不开心了。甭说老爷不过是认下我这个义子,纵使晓迪坐到金銮殿上,见到车叔,那也不能乱了辈分,是不?”
“哈哈哈哈,车叔就爱听你讲话!”
顺安挽起车康,将他请进里面一间雅致包厢,亲手泡茶:“车叔,忙啥事体哩?这几日望不到你!”
“到月底了,各处账房都在汇总,我这里人来人往,就跟走马灯似的。不过,听说是少爷寻我,啥也不顾,立马就赶来了。”
“谢车叔抬爱。”顺安沏好茶,冲过三泡,将第四泡端给车康一盏,“车叔,尝尝小侄的手艺。这几日来迷上品茶,天天都来此地泡两壶,嘿,竟然也上瘾哩!”
车康品一品,吧咂几下:“嗯,好茶。”
“车叔,”顺安笑了,“晓迪晓得,再好的茶于车叔来讲都不够劲,这还备下一个有劲的,再请车叔品尝!”递过一杆烟枪。
“嘿,你小子,学那章虎呀!”车康急不可待地接过烟枪,让顺安点上,狠吸几口,吧咂几下,“哎哟嘿!”
“车叔觉得好,小侄就开心了!”顺安提起一只漂亮的礼箱,放到茶案上,双手捧上,“车叔,你再验验这几包咋样,免得小侄弄到假货了!”
车康接过,观察箱子,见上面印的全是外文,开箱,是原装烟土,遂掂起一包,放到鼻下嗅嗅,竖起拇指:“上好货色,在这上海滩算是顶级货了!”
“太好了!”顺安笑道,“车叔方才所吸,就与这箱里的货一般无二呀!”
“好货,好货,车叔今朝领教了!”车康又是一个大拇指,将箱子推过去。
顺安复推过来,笑道:“车叔呀,晓迪不抽这个,也不懂这个,就托洋行一个朋友专门从印度捎来这一小箱,是特别孝敬车叔您的,您这推过来,小侄可就……”做出不开心的样子。
“这这这,”车康喜笑颜开,“介好的烟土,介许多,得花不少洋钿,车叔哪能让少爷破费哩?”
“呵呵呵,”顺安笑道,“在车叔眼里,洋钿就不叫洋钿。小侄虽说没有车叔富裕,却也不差这点儿洋钿,是不?”压低声,“关键是小侄一点儿心意。车叔呀,若不是您,小侄纵有通天本事,也攀不上夫人与老爷子这个高枝呀!”
“是少爷福运好,车叔不敢居功哩!”车康笑笑,将礼箱放到自己脚下。
“车叔,”顺安再冲一杯茶水递给车康,顺口问道,“小姐这几日在府上没?”
“在哩,有啥事体?”
“车叔呀,”顺安笑道,“姆妈只此一女,晓迪也只这一个亲阿妹,心上一直念着她哩。晓迪有心给阿妹送个礼物,却不晓得妹妹欢喜何物,这想顺便问问车叔,探个底细!”
“嘿,你小子,”车康笑道,“看来这点儿烟土不好抽哩!”压低声,“礼物的事体先别着急,这几日里小姐正在猫抓心哪!”
“哦?”顺安惊道,“为啥事体?”
“车叔讲给你,千万不可漏出去哟。”
“车叔,您还信不过小侄?”
“小姐心仪的人就是在哈佛念书的范礼言,明朝回来,小姐正盼他消息哩。”
顺安的脸色变了:“啊?”
“少爷?”
顺安回过神来,急问:“这事体,老爷子晓得不?”
“唉,老爷子若是晓得,还不活活气死?”
“夫人呢?”顺安松出一气,“她一定同意吧?听张叔讲,那小子学业有成,是个才子哩。”
“唉,”车康长叹一声,“不瞒你讲,夫人正在为这事体犯愁。”
“为啥?”
“礼言不过是老园丁范师傅的儿子,虽有才气,与小姐却是不配,夫人压根儿就不乐意。礼言没回来时,啥都好遮挡,这要回来了,夫人急得团团转,方才还要我帮她拿个主意哩。”
“那小子何时回来?”
“电报打回来了,是给小姐的,说是船已到日本,在横滨停留一日,今朝出发,这辰光应该就在海上,预计明日可抵码头。此电已被夫人扣下,这正对她封锁消息,严加看管哩。”
顺安长吸一气,缓缓吐出。
“少爷,你的主意多,或可想个招儿,解夫人以燃眉之急!”
顺安扑通跪下:“车叔——”
“少爷,使不得呀!”车康紧忙扶起他,“有啥事体,但请吩咐!”
“说到这事体,晓迪真得求请车叔再帮一个大忙!”
“啥事体,贤侄只管讲来!”
“唉,”顺安长叹一声,“不瞒车叔,小侄……自从见到小姐,就跟没了魂似的,可又觉得,小侄家世衰微,远配不上小姐,遂将此心压着。可压归压,早晚见到小姐,小侄的心就会咚咚直跳,跟揣了个小兔子似的。却不承想,小姐所爱的人竟然是个园丁的儿子,远赶不上小侄的家世哩。小侄这……这方有些信心,特将心事托予车叔,听听车叔的声音。若是车叔觉得可行,就托车叔玉成好事体!”
车康拿起烟枪,见还在冒烟,遂吸一口,眯会儿眼,睁开:“贤侄呀,这个事体大哩,车叔这就回去,探探夫人的口气。”
顺安抱拳:“谢车叔成全!”
别过顺安,车康回到泰记,使人请到如夫人,谋议小姐的事体。
“唉,”车康叹道,“瞒不是办法。夫人可瞒一时,瞒不了永远。他二人心气相通,只要礼言回来,小姐迟早晓得。小姐的脾气,夫人你是晓得的。”
“唉,”如夫人应一声更长的叹,“老身正为此为难。老身只此一女,吹不得,打不得,吓不得,骂不得,哄不得,骗不得,老身这……”摇头,“真正没招了。”
“二八当嫁,古今一贯。小姐年方二八,年岁到了,是该嫁人哩。小姐相中礼言,是她没有别个选择。老奴以为,如果夫人能够为她寻个才貌俱佳的年轻后生,也或者能把她的心意扳回来呢。”
“我早在物色了,可……你晓得的,这样的人才难寻哩。家世好的,人不成气。人成气的,家世却……”
“夫人只看远处,没看近处。常言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依老奴看来,晓迪就不错,既有家世,也有才气,更是夫人义子……”
“老身想过这事体,只是——”
“夫人顾虑何在?”
“是雯儿呀。她不待见晓迪,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他。我尝试过把他们往一堆儿撮合,可——”
“要是这说,夫人就多虑了。女孩子本就羞涩,何况小姐是个大家闺秀哩。再说,又是当着夫人的面,小姐即使心动,也该适当矜持才是。”
“你不晓得,她的心思全在姓范的小子身上。”
“所以才要转移呀。”
“唉。雯儿表面上柔,骨子里死倔。”
“呵呵,”车康扑哧笑了,“随的是夫人品性。”
“是哩。所以老身——”
“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你只管讲。”
“丁府的婚事,哪个由得了自己?迎娶嫁出的少爷小姐不下十个,哪一个不是由老爷子亲自拍板的?只要老爷子放个话,小姐顶多也就耍个小脾气,闹上几日。想当年,夫人不是也——”
“是哩。”如夫人心里一动,“得空我对老爷提提此事,你也敲个边鼓。”
“老奴唯夫人之命是从!”
陈隽与挺举谋好应策,招辆黄包车直奔丁府。
在大门口,陈隽被几个荷枪卫士拦住。
“小姐,你要寻谁?”一个卫兵问道。
“我是丁倩雯小姐的同学,过来寻她玩的。”陈隽出示学生证。
“小姐稍等。”
卫士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丫鬟过来,将陈隽引至内堂,面见如夫人。
如夫人上下打量陈隽:“你是雯儿同学?”
“是哩。”陈隽再次递上学生证,“我与倩雯同舍居住。”
如夫人验过学生证,改作笑脸:“陈小姐呀,你来寻雯儿,可有事体?”
“没啥事体。好多天没见雯姐了,怪想她哩。”
“是哩。雯儿也总是念叨你呢。”如夫人松出一气,转对丫鬟,“带陈小姐到小姐房中。”
那丫鬟带着陈隽直入倩雯的闺房。
“隽隽,真的是你!”倩雯又惊又喜,牢牢抱住她,“想死你了!”
“我也是。”陈隽亦是激动,“雯姐,你哪能不到学校哩?”
“嘘,”倩雯压低声音,“我老爸从京里回来,身体不好,整日守在书房里,啥人也不见。姆妈哪儿也不让我去,说她近日心烦,要我陪她。我晓得她是为啥心烦,因为……”
陈隽示个眼色,眼角瞟向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是夫人使她陪陈隽来的。
倩雯会意,转对两个丫鬟:“外面玩去,我俩这要说会儿私房话!”
两个丫鬟外面去了。
“隽隽,”倩雯掩上房门急忙问,“有消息没?我怕出意外,让他把电报也发你一份!”
陈隽掏出电报,递给她。
倩雯拿电报的手在颤抖:“天哪,明天就到!”
“我刚收到,啥也没顾,就来寻你了。”
“怪道姆妈不让我出去!”倩雯泪出,目光落回电报,“天哪,他明天就到,我这却被困在家里。下船不见我,他……他会哪能想哩?”
“雯姐,我想到一个办法。这几日学校组织人到苏州考察园林,刘易斯神甫带队,正在报名哩。我们这就告诉夫人,说到苏州玩几天去。”
“不行呀,”倩雯摇头,“一去苏州,就更难见上礼言了!”
“你哪能介笨哩?一出这门,去不去苏州,啥人管得住你?”
“好,”倩雯惊喜,“我们这就寻我姆妈。”
“甭急,我们得商量好哪能个说辞,免得她起下疑心!”
陈隽到后不久,顺安也奉如夫人之命来到后堂。
顺安如戏中所演的臣子见王后之礼,趋入,叩首:“不肖子晓迪叩见姆妈!”
“晓迪呀,快起来!”如夫人摆手,指着前面木椅,“坐。”
顺安谢过,落座。
“晓迪呀,前天面见老爷子,你的应对十分得体,老爷子很赏识呢,昨晚还与我讲起这事体。”
“是姆妈教导有方!”
“事前姆妈也是不晓得老爷子会问些啥事体,只晓得老爷子眼光犀利,不究啥人,都难瞒过他的法眼。不瞒你讲,姆妈昨天实在为你捏着一把汗哪!”
“谢姆妈挂牵!”顺安拱手,“今后的日子长着哩,孩儿不善口辞,万一失语,还望姆妈多多指点!”
“你的口辞算是可以的,不比那个伍挺举差!”
“姆妈,”顺安问道,“听老爷子话音,对伍挺举很是关切呢!”
“不瞒你讲,你现在的位置,只差一点就是你表兄的!”
“啊?”顺安惊愕了。
“老爷子对伍挺举极是器重,多次委以重任哪!”
顺安依旧发呆,显然未从方才的惊愕里缓过神来。
“晓迪?”
“姆妈,”顺安这才回过神,“那事体为何没成?”
“你昨天已经讲过了,是伍挺举才高气傲,不肯低就丁府!”
“他……”顺安长吸一气。
“晓迪呀,”如夫人语重心长,“话都讲到这个份上,姆妈就给你交个底。凡是进丁府的人,要求三点,第一是忠诚,第二是忠诚,第三仍是忠诚。一切必须以丁府为重,一切必须绕着丁府打转。姆妈相中你,是因为你比伍挺举乖巧,在这点儿上拎得清!”
“姆妈——”顺安再次离座,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脚,泣不成声。
如夫人示意,丫鬟过来,将他扶起,再次落座。
“晓迪呀,”如夫人接道,“姆妈让你到惠通,就是有意栽培你。惠通是丁府的银库,是泰记的命根,是老爷子的心肝。惠通搞好了,这副牌就打活了,处处可以和。惠通搞不好,牌就打死了,只能推倒重来,你明白不?”
“孩儿明白!”顺安一阵感动,“谢姆妈器重!”
“在上海滩,除洋人之外,惠通尚无对手。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体了。从今朝开始,惠通有了一个对手,就是你表兄正在筹立的新银行。伍挺举是个人才,非知他者莫能敌对。老爷子当场升你职,一是对你的器重,二也是出于这个考虑。你要处处用心,将伍挺举彻底击败!”
“姆妈,晓迪记住了!”
“姆妈能够帮你的,只能到此了。做银行就是做市场,做好做坏,不能仅靠口才,是要靠实力的!”
“姆妈放心,晓迪一定竭心尽力,不负姆妈所望!”
外面一阵喧哗声,倩雯、陈隽与几个丫鬟有说有笑地走进来,猛见顺安,旋即退出,候在门外。
如夫人看一眼顺安,心底一动,冲外面叫道:“雯儿,没有外人,进来吧。”
倩雯、陈隽携手进来。
倩雯白顺安一眼,径直走到如夫人身边,站在另一侧,向陈隽招手。
陈隽走过去。
“姆妈,”倩雯对如夫人道,“听隽妹说,学校组织去苏州观赏园林,要求都去,隽妹是特来叫我一起去的。”
“哦?何时出发?”
“今晚住校,明朝统一出发。”陈隽应道。
“这……”如夫人迟疑一下,“你们女孩子家,要走介远,哪能让人放心哩?”
“阿姨,没事体的。刘易斯神甫亲自带队,旅程食宿全都安排妥了。”
如夫人暗自忖道:“这倒是个好事体,范家那小子就要回来,正可避开!”现出笑脸,“苏州园林很有特色,你俩去开开眼界也好。”转向顺安,“晓迪,你准备一下,明朝陪你阿妹去。”
未等顺安应对,倩雯跺脚道:“姆妈——”
“雯儿?”
“人家都是女生,哪能叫个大男人跟在后面呢?”
“雯儿,是姆妈放心不下。你这阿哥年轻力壮,跟在身边,早晚是个保护。”
“阿姨,”陈隽看向顺安,“你是讲这位先生吗?让他保护我们?”
“是哩。”
陈隽嘿嘿一笑,冲顺安扬手:“这位先生,请站起来。”
顺安不知何意,惴惴站起。
陈隽作势扭住倩雯:“我是歹人,这把小姐劫持了,正往河浜走,你来救吧!先生听好,你要小心点,我是个相当厉害的歹人哟!”
“这……”
陈隽拖着倩雯在厅里游走,仿佛要朝河滨里拖。
“救命啊,救命啊!”倩雯明白她的意思,做痛苦状。
顺安急看如夫人。
陈隽厉声叫道:“前面就到河浜了,你这保护的人,再不来救,我就把小姐拖到船上去了!”
如夫人也被这突然的变故弄愣了,不由自主地看向顺安。
顺安再不迟疑,急冲过去,刚到跟前,阿隽突然扔下小姐,一手扭住顺安手腕,使出草上飞在擂台上首次制服莱皮士的一招,用力一拉,同时侧身闪过,另一手顺势一推,脚底使个绊。
顺安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扑了个嘴啃地。陈隽随后赶上,就势扭牢他的胳膊,疼得他呲牙咧嘴,死撑着不叫出声。
陈隽松开手,扯他起来,拍打几下手:“这位先生,小女子多有得罪嗬!”
倩雯捂住嘴笑。
顺安脸脖子羞得通红:“我……我没防备!”
“嘿,”陈隽大声调侃,“先生说出此话,脸竟不红!我已告诉你我是个相当厉害的歹人,这要劫持小姐哩,你哪能不作防备?”
“我……”顺安语塞。
“看样子你是不服。”陈隽扎下架势,“要不,我们再来一个回合?”
如夫人这也反应过来,沉下脸,厉声呵斥:“男女纠扯,成何体统?”
“嘻嘻,”陈隽嬉皮般笑道,“有我舍妹跟在阿姐身边,阿姨该放心了吧?”
“去吧,去吧,”如夫人急欲摆脱面前的窘境,连连摆手,“甭在此地烦心!”
陈隽、倩雯向如夫人打个大拱,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按照航次,礼言的客轮要在上午11点左右到港。
不到十点,士杰走进顺安办公室,吩咐道:“礼言今朝回来,我与范师傅约好了,这辰光去码头接他。银行有啥事体,你处理一下。”
“张叔,”顺安心里一动,“我能不能也去?”
“这……”士杰迟疑一下,笑道,“晓迪呀,银行里离不开人,我走了,你也不在就不妥当。再说,你与他不熟,待人接回来,我再引见你们结识,如何?”
“张叔,”顺安眼珠子眨巴几下,“您看这样如何,讲的是11点,即使正点到,待靠岸下船,也差不多12点了。12点是午休,你俩先去,我把这儿安排妥当,在午休之前赶到。不瞒张叔,礼言是大才,咱这银行正是用人之际,小侄甚想早一刻接到才子,沾点才气呢!”
“也好。”士杰应允,大步下楼去了。
礼言的班船果然晚点,直到12点才算靠近码头,下客已是12点半了。
码头深入江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被一道围栏分作两个部分,里面的是下客区,外面的是接客区。
顺安赶到时,栏杆外面早已挤满人,尤其是下客的出口。出口处另有围栏围出一条通道,是供客人出行的。
顺安寻不到士杰,就朝里面硬挤。
前面就是栏杆了,顺安又瞄到一个缝隙,使劲挤时,受挤的那人扭身看他,竟是挺举。
“阿哥?”顺安惊愕。
挺举笑笑:“你也接人呀。”
“是哩。”顺安看向站在他身边的陈炯,不敢多话,问道,“阿哥,你见到张总理没,就是士杰。”
挺举站在最前面了,左右一扫,瞄到士杰,扬手:“张叔,你也来了?”
士杰笑着扬手:“哦,是挺举呀。接啥人?”
挺举指向陈炯:“陈先生有位朋友打美国回来,扯我陪他!张叔在接啥人?”
士杰指向旁边的老人:“老范的公子礼言今朝回来,坐这班船,我陪他接!”
挺举吃一惊,看到已有客人走出来,就给他个笑,转向陈炯。
陈炯吸一气,朝顺安示意。
顺安正在朝士杰那儿强挤。
“哪能办哩?”挺举悄问。
“撤。”
但不能强撤。二人又守一时,待出来十几个客人,才抽身出来,赶至一侧,寻到一个角落。陈隽、倩雯一人打把洋伞,正在这儿远远地望着船舷。
范礼言现身在舷梯口附近的甲板上,身边是两只大箱子。
倩雯扯一把陈隽,指道:“快看,就是那个!”就要冲去,被陈炯拦住。倩雯急了:“你——”
“嘘——”陈炯指向人堆,小声,“张士杰、傅晓迪就在出口,接他呢!”
倩雯顺他的手指望去,远远看到顺安、士杰与范父,脸色变了。
船舷上,礼言向搬运工招手。
两个搬运工急跑过来,架起扶梯,翻上船去,一人提起一只大箱。
礼言随着客流步下舷梯,踏上码头,东张西望,显然在找倩雯。两个搬运工跟在他的身后。
士杰看到他了,扬手大叫:“礼言,礼言——”
礼言望见是他,又见他的老爹也在,快步过来。
礼言走到出口,目光仍在搜寻。
士杰迎过来。
“张叔——”礼言放下手中的小提箱,伸手。
士杰握住他的手:“礼言,真棒,长结实了!”
“是哩。”礼言走向父亲。
范师傅在抹眼泪。
礼言跪下:“阿爸——”
范师傅拉起他,泣道:“言儿,言儿——”
顺安目光如剑,射向礼言,这个他未来的情敌与事业对手。
“礼言,张叔介绍一下,”士杰指顺安,“这位是惠通银行协理傅晓迪先生!”
顺安伸手:“欢迎哈佛大才子荣归故里!”
礼言握手:“谢傅先生抬举!”
顺安递给搬运工两块银元,指着远处的两辆马车:“搬上车去。”转对礼言,“范先生,此地不是讲话处,车上请。”
四人一道走出。
远处,在阳伞的遮挡下,倩雯眼睁睁地看着礼言一脸失望地钻进丁家的马车。
是夜,丁府宴会厅里,满桌佳肴。
丁大人、如夫人、礼言、士杰、车康、顺安围坐。
礼言坐在主宾位置。
“礼言哪,”如夫人笑对礼言道,“老爷此番回沪养病,外人一个没见,连道台也没例外。可一听说你回来,老爷的病一下子就不见了,定要为你接风洗尘哪!”
礼言站起,朝丁大人、夫人深深鞠躬:“老爷、夫人恩重如山,礼言纵使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丁大人摆手道:“礼言,坐下,坐下。”举杯,“来,我们为礼言学成归来,为国报效,干!”
众人皆干。
丁大人盯住礼言:“礼言,”扫向众人,“还有诸位,老朽回来有些日了,未曾讲过什么。今朝礼言回来,又有诸位在场,老朽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众人尽皆望向他。
“袁氏误国,大清数百年基业,曾、李两代努力,行将毁于小人之手,实为可叹。眼下国库空虚,民无余财,少主年幼,亲臣揽权,地方坐大,满汉对立,革党闹事,洋夷虎视,国家已到生死存亡之秋。”
丁大人出口就谈家国危难,众人无不敛神,方才的喜庆气氛一扫而空。
“诸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老朽虽然不堪,却也不能坐视,定将勉力撑持。何以撑持呢?就在诸位身上。”丁大人目光犀利地挨个扫过众人,场上气氛更加压抑,“因为,中国的未来,从某种程度上讲,就掌握在诸位手中!”
众人诧异。
“老朽此话不是虚说。”丁大人接道,“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为什么呢?民不可无食,国不可无财。财在何处呢?在银业。银业乃国家命脉,生民根本。银业又在何处?就在诸位手中。”
众人皆吸一气。
“钱庄穷途末路,不堪一击,大清未来只能依靠银行支撑。眼下,四境之内,银行虽有几家,但皆是民办小行,难成气候,有实力的,只有度支银行与惠通银行两家。度支银行早被国贼蛀空,勉力撑持的只剩惠通一行。惠通分行遍及十余省,但真正实力只在三家,京、津、沪。惠通北京直达朝廷,入不敷出,惠通天津为袁氏所误,尽皆亏虚,徒有其表,唯有惠通上海操持于老朽之手,尚有余力维持。由此推断,惠通上海不仅是上海银库,且也是中国银库。此库钥匙由谁执掌,必将决定大清的未来政局。因而,惠通上海虽为银行,实为国家未来。诸位皆是惠通精英,如何经之营之,使之惠国通民,负重千钧哪!”
丁大人一席话,从高处着眼,眼前入手,将眼前几人抬高到大清未来国运的高度,听得在场诸人无不沉甸甸的。
丁大人要过酒杯,亲手倒一杯,递给礼言:“礼言,在此关键辰光,你适时回归,为国效力,老朽敬你一杯!”
礼言是个热血青年,早已听得热泪盈眶,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礼言,”丁大人盯住他,饱含深情,“你虽非老朽亲生,老朽却早在心中视你为己出。银行人才国内奇缺,管理弊端重重,惠通亦不例外。你是专业人才,惠通正是你的用武之地啊!”
“老爷厚爱,”礼言哽咽,“礼言没齿不忘。礼言必会鞠躬尽瘁为惠通效力!”
“你有此心,甚好。万丈高楼由地起,你刚回来,就先从襄理做起吧。”丁大人示意士杰。
士杰站起,从袋中摸出一张烫着金字的聘书,双手递给礼言。
“这……”礼言手捧聘书,“礼言刚出校门,无尺寸之功,何敢居此高位?”
士杰笑道:“贤侄乃哈佛高才,在美国诸大银行皆有历练,襄理已是屈待了,张叔这总理之位,也在候着你哩!”
士杰之言,显然是说给顺安听的。顺安面色惨白,情不自禁地看向如夫人,见夫人两眼只在礼言身上,也忙看向礼言。
“我……”礼言神色局促。
丁大人笑出几声,“礼言哪,你张叔并非夸说,这也是老朽长虑!银行是洋人发明,我们这里,只有你与洋人打交道最多,通晓洋务,是行家里手呀。”
顺安心里又是一寒,眼中闪出一道阴光,情不自禁地再次看向如夫人。
如夫人声色未动。
宴席散后,顺安在丁府院中的花径小道上踱来踱去,耳畔响着晚宴上丁大人的声音:“……你虽非老朽亲生,老朽却早已在心中将你视为己出。银行人才国内紧缺,管理弊端重重,惠通亦不例外……万丈高楼由地起,你刚回来,就先从襄理做起吧……你张叔并非夸说,这也是老朽长虑!银行是洋人发明,我们这里,只有你与洋人打交道最多,通晓洋务,是行家里手呀。”
顺安牙齿渐渐咬紧,面孔扭曲,心道:“有此人在侧,我傅晓迪无日矣!这该哪能办哩?对,且寻车叔去!”
丁府大院,离丁大人书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暖棚。暖棚由玻璃与钢架搭建起来,是丁家花园的不少花草越冬之处。
暖棚旁边有一个雅致的小院,住着范父与两个园丁。范父住着主屋,有三间房子,正堂是客厅,东间是他与老伴的卧室,西间是范礼言住的。几年前老伴病故,范父就与儿子各占一间。东西各有两间厢房,西厢房住着两个杂役,东厢房是他们共有的灶房。
范礼言就是在这个小院里长大的。
晚上,礼言赴宴归来,向范父详细禀报了宴会上的事体,拿出聘书呈给父亲。
“儿子,跪下!”范父将聘书摆好,对范礼言道。
礼言跪下。
“儿呀,”范父的眼眶里饱含热泪,“在认识老爷之前,为父就是个种花的,为父大字不识,却养出你这个有出息的儿子。没有老爷,你就也是个种花的,跟为父一样。是老爷让你上学,是老爷给你交学费,是老爷把你送到美国,老爷待咱是恩如泰山哪。儿呀,你……你这回来了,不过是个学生娃子,何德何能,老爷却为你专门摆桌宴席,让夫人、张叔、车叔作陪,这是多大的恩宠呀!”
“是哩。”礼言嗫嚅。
“儿呀,”范父指着聘书,“惠通银行是老爷的宝贝,老爷挣来的钱都在那儿,老爷让你去那儿,足见对你的信任和器重。你要学你车叔,学你张叔,好好为老爷管钱,好好做事体,报答老爷的大恩大德啊!”
“儿子晓得。”礼言抬头,“阿爸,我……我想问你个事体。”
“是小姐吗?”
“是哩。”
“唉,”范父长叹一声,半是劝慰,“儿呀,咱为人臣仆,当知进退。老爷、夫人如此待咱,咱哪能得陇望蜀,生出其他念想哩?阿爸晓得,你与小姐一道长大,小姐欢喜你,你也欢喜小姐,可欢喜归欢喜,要把人家做媳妇,咱就过分了。门不当,户不对,纵使小姐愿意,老爷哪能愿意呢?纵使老爷愿意,夫人哪能愿意呢?譬如你与老爷的几个公子,你陪他们读书,你与他们是好友,可你依旧是你,公子依旧是公子,你与他们是坐不到一条板凳上的。老爷看得起你,请你吃饭,是要你为老爷管钱、管账。譬如你车叔。你车叔为老爷管一辈子账,可管的所有钱都是老爷家的。还有你张叔,无论银行挣多少钱,都是为老爷挣的。老爷挣那么多干啥?留给未来的几个公子,几个小姐,还有他们的孩子。儿呀,你须记住,咱与老爷家,隔着的不是有学问与没学问,隔着的是皮肤里的血脉呀。”
礼言埋下头去。
“你与小姐的事体,到此为止吧,甭再想了。小姐如果念着你,她会哭闹,那是她家的事体。就咱家来说,阿爸为老爷养好花,你为老爷管好钱,咱们能在这世道上有口饭吃,也就够了。上海滩的女娃子多得是,是不?”
礼言没有回答,只是沉沉地勾着头。
翌日上午,如夫人来到泰记,走进车康的账房。
“夫人,老奴正说去府中向您问安呢。”车康拱手,让座,斟茶。
“昨晚的事体,你是哪能个想哩?”如夫人直入主题。
“哎,”车康感慨,“真没想到老爷子介器重礼言,瞧那些话讲的,莫说是礼言,纵使车康,也是眼泪丝丝呀!”
“唉,”如夫人长叹一声,“老爷子的心依旧在朝廷里。他是……不死心哪!”
“是呀,老爷子是个重情义的人,朝廷恩宠,老爷子他……”
“什么朝廷恩宠?”如夫人鼻子一哼,“那是李中堂的恩宠!”
“还是夫人看得透!”车康笑道。
“老身不是与你聊国事的,是想问问你礼言的事体。”
“夫人哪,”车康应道,“老奴在想,礼言留在惠通,一来就在襄理位上,听老爷子的话头,还有心让他代替士杰主持银行,算是得势了。礼言得势,势必纠缠小姐。日子久了,怕就……”
“是哩,”如夫人亦有同感,“哪能个办哩?士杰讲出那话,定是得了老爷子的授意。唉,不瞒你讲,老爷子这次回来,老身觉得,他有点儿让外人气糊涂了,分不清里表轻重哩。”
“夫人,”车康略一沉思,“老奴之意是,夫人既然相中晓迪,就把这事体早日挑明,一是熄了礼言的念,二是让小姐甭再生心。事体拖久了,只会拖出另外的事体来,是不?”
“就依你吧。”如夫人决断,“你寻个合适的媒婆,我这就对老爷子说此事。”
如夫人说干就干,当即回到丁府,来到丁大人的书房。
丁大人正站在案头写字,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一个研墨,一个理纸。
“礼言呢?”丁大人望到如夫人,放下毛笔。
“听说是早早就到银行去了。”如夫人笑道。
“哎呀,瞧这孩子,”丁大人急道,“昨日刚回来,一路穿洋越海的,该当歇息几日才是呀。”
“年轻人,性子急。”如夫人走到案前,赏会儿字,对两个丫鬟道,“你俩外面玩会儿去。”
两个丫鬟揖过,急步出去。
“有事体了?”丁大人看向如夫人。
“是雯儿的事体。”如夫人笑笑,扶他坐到躺椅上,为他按摩。
“她怎么了?”
“女大不中留。”如夫人笑道,“雯儿年岁到了,不少人家上门提亲,妾身一个都没应下,说是等老爷子回来定夺。您这回来了,妾身原本要讲的,看到老爷子一直忧虑国事,就把这事体拖了。这辰光,妾身觉得不宜再拖,这想……”顿住话头。
丁大人笑了:“你就出雯儿一个,做主就是!”
“夫君的骨血,妾身哪敢做主呢?”如夫人嗔道。
“都有哪几家提亲?”
“有刘道台府上的三公子,王大人府上的二公子,詹统领府上的大公子,米知县府上的大公子,复旦刘校董府上的大公子,还有几家,妾身觉得离谱,就不说了。”
“夫人可有中意的?”
“唉,”如夫人长叹一声,“哪能个讲哩,所有这些公子,妾身也都打探过了,多是绣花枕头,没有哪个是称意的。”
“是哩。富不过三代,此言非虚。”
“称心的倒是也有一个。”
“哦?”
“就是晓迪。也是有媒婆正式说合的。”
“怕是不妥吧。”丁大人顺口应道,“晓迪既为义子,再做女婿有违人伦。”
“是哩,”如夫人应道,“妾身起初也是这般想的,后来问过不少人,皆说义子只是名义上的,不在五服血亲之内,如果招为女婿,当是亲上加亲,不违人伦。妾身使人测算八字,二人竟也契合。妾身细加观察,晓迪与雯儿虽说接触不多,却也彼此爱慕。看到这些,又见晓迪书香家世,仪表堂堂,口齿伶俐,办事干练,是个难得的人才,妾身心思也就活络了。”
“既如此说,就遂年轻人的意吧。”
“谨听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