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风云(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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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拜三清挺举得助 丢玉镯姑嫂生隙

在章虎大闹商务总会的这个下午,清虚观的观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个大牌子,上写“今日休整,闭观一日,敬请施主见谅”。

齐伯走近观门,门房的小道士看到,迎出来,躬身施礼:“施主可是齐伯?”

齐伯点头。

“齐伯,请!”小道士将他请进边门,复将门关上。

观中静寂。

小道士引领齐伯走向后殿一处隐蔽的偏院,打开院门,指着一扇房门道:“施主,请往净室!”

小道士关上院门,缓步走向前院。

齐伯走近那道门,果见门楣上写着“净室”二字。

齐伯未及敲门,门已开了,是苍柱。

苍柱拱手:“七阿公,苍柱打扰您了!”扶他进门。

净室的门再度关上。

净室不大,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三只蒲团。申公、阿弥公各一只,另一只空着。

“五哥?”齐伯怔了。

这是自宁波别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自家兄弟,就不见礼了。”申公笑笑,指向自己身边的蒲团,“七弟请坐。”

齐伯坐下。

“你可认识这个人?”申公指向阿弥公。

“可是六哥?”齐伯盯他看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的僧衣上。

“阿弥陀佛——”阿弥公双手合十,回他个笑。

“苍……天哪,是……六……哥呀……”齐伯热泪盈眶,伸出独臂抱住他,声音哽咽。

“阿……弥……陀……佛……”阿弥公伸出两手,抚摸齐伯的断臂,声音颤抖,泪水流出。

两个老人互相感慨一会儿,各自坐定。

“苍柱,”申公转对一直侍立的苍柱,“拿个蒲团来,坐下!”

“有三位阿叔在,苍柱不敢落座!”苍柱应道。

“坐吧,”申公笑道,“你是大哥的公子,当坐首位才是!”

“苍柱不敢!”苍柱走到屋中一角,拉出个蒲团,在下首坐下。

“七弟,”申公望着他愈加苍老的面容,“这一年来,你受苦了!”

“还好!”齐伯笑笑。

“我在想呀,”申公望着他,“鲁老板没了,鲁家小姐就交给挺举与小荔子,你过来吧,到苍柱这儿,我们老哥仨能够经常说说话。老了,我们……再不能分开了,是不?”

“谢五哥、六哥了,”齐伯拱起一只手,“再等几年吧,我放不下碧瑶。俊逸走时,将她托给挺举,也托给我了。这妞儿是我带大的,就跟我的亲孙女一样,她……没历过世面,是个嫩豆芽呀!虽说有挺举、葛荔,可他们也都够忙的。再说,碧瑶也有碧瑶的难处,有我在身边,她……是个靠啊!”

“七弟说的是。”申公点头,“那就再过几年吧,我与你六哥只在此处候你!”

“谢五哥,谢六哥了!”齐伯再拱手。

“七弟,”申公回个拱,凝视他,“今朝让小荔子请你过来,一是想让你住到这观里,二是咱几个想商量一桩大事体。”

“啥事体?”

“你守护的那笔款子。”申公应道,“该到动用的辰光了。”

“五哥,六哥,”齐伯急了,“我早讲过,款子既已交付,就不关我的事体。该是哪能个用法,你们商量就是了。”

“这哪能成哩?”申公接道,“这是天地会公款,是大哥亲手托付给七弟,七弟为此付出一只胳膊不讲,更是付出毕生心血,如何动用它,七弟哪能不管哩?”转对苍柱,“苍柱,你讲下账目。”

“五阿公,六阿公,七阿公,”苍柱没有看账,显然所有账目都在他的心里,“苍柱从七阿公处接手时,此款为两大箱金条,依五阿公吩咐,存放于英夷汇丰银行,折合白银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五两。存银四年又五个月,得息银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七两。去年提出,再依五阿公吩咐,全部购置橡皮股票,又应时抛出,得规银合计一百二十三万五千三百两,悉数复存于汇丰。”从袋中摸出存单,“此为存单,请三位阿叔过目!”

天哪!齐伯目瞪口呆,好半天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十万两银子,自己保管几十年,一分银两没赚不说,还净赔五两。交给他们不过数年,非但一分没少,反倒增益十二倍,这是齐伯做梦也没想到的。

“三位阿叔,”苍柱接道,“清虚观为天地会遗留下来的道观,自苍柱打理之日始,共收到八方施主香火钱计十八万八千二百两,作为道长,苍柱有权决定用途。苍柱拟以之补凑天地会善款至一百四十万两,余款留作修缮道观、供养道人之用,一并禀报三位阿叔。”

齐伯又吸一气,缓缓吁出。

“六弟,七弟,”申公转对二老,“依苍柱统计,天地会遗款加清虚观善款合计一百四十万两,如何用之,今日就由我们四人议决!”

一片沉寂。

“六弟,七弟,苍柱,”申公接道,“我先提个议。既然是公款,就要用之于公。这个公,就是我等的初心。天下不公,生民罹难,方有我天地之会。因而,我的提议是,天地会的这笔遗款,还有清虚观的善款,该当,也只能用于一途,就是扶持天下公业,葆我初心。”

“阿弥陀佛!”阿弥公合十。

“听五哥的!”齐伯附议。

“苍柱?”申公看向苍柱。

苍柱笑笑,竖起拇指。

“既然诸位均无意见,”申公接道,“我们就以此为规立范,安排此款用于何处。”声音凝重,“我天地会的初心之一是反清复明。百多年来,我们不知洒了多少血流了多少泪,可鞑子依然骑在我们头上,祸国殃民,为非作歹。我天地会的初心之二是济世生民。百多年来我们殚心竭虑用尽辛苦,可世道愈见混乱,民生愈见其苦。四十年前,天国闹事,我天地会众,在大哥引领下以小刀会友,趁乱起事,岂料想功败于垂成,精英大多战死,余人四散,或亡命于天涯,或匿身于江湖,损失惨重。”

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几人不无感慨。

阿弥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时至今日,国难日重,民生日苦,山河愈加破碎,”申公微微闭目,长长嗟叹一声,“可我们老矣,苍柱亦孤力难支,未来的任再重,道再远,也只能交给年轻人了。近些年来,我与苍柱守在上海,一为接济失散或落难的兄弟姐妹,二为寻找合适的人才与机缘。今日看来,机缘已到了,人才我也看到几个,今朝我们就议一议。”

齐伯三人尽皆看向申公。

“这个机缘是,”申公接道,“大清朝的气数尽了。如果不出意外,多则三年两年,少则三月两月,天下或有大变。这个大变就是机缘。至于人才,早些年我相中一个,就是孙逸仙。孙先生本就为我会友,侨居海外多年,深受洋人影响,在海外成立同盟会,提出一个纲领,叫‘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又提出‘民族、民权、民生’这个三民主义,所有这些,都与我们天地会的初心相近,因而近几年来,我与他一直保持联系,也鼓励失散的兄弟及后辈支持他的活动。近两年,孙先生派出得力人才陈炯等潜入上海,组建上海同盟会,继而又使宋、谭等人,组建中国同盟会中部总会,想干一番大事业。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党人,叫陶成章,近年也在上海活动,组织成立上海光复会,在社会上层,尤其是在文化、政警等领域影响颇大,据说已有会员数千人。大清朝的气数,或将着落于这些人身上。”

齐伯睁大眼睛盯住申公。齐伯长居鲁家,耳闻目睹的皆是家长里短,即使鲁家的生意,他也很少过问,因而申公讲出的每一句话,于他都是新鲜。

“然而,”申公话锋一转,“无论是同盟会,还是光复会,就目前而言,他们致力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推翻满清。推翻满清,只是我们的初心之一。初心之二,济世生民,至少在目前,不是他们的目标。孙先生虽然提出民生主义,但如何做到民生,他只字未提,或提了,我还没有看到。不过,这个初心,我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寻到了。这个人大家已都熟悉了,就是伍挺举。”

提到挺举的名字,齐伯眉开眼笑,连声赞道:“是哩,这孩子真的不错!”

“我相中挺举,不仅仅因为他的人品,”申公缓缓接道,“因为,成就大事,仅有人品是不够的,还必须有智慧、有能力,更重要的是,有格局。所有这些,我在挺举身上全都看到了。相信诸位也都看到了。”

“是哩!”齐伯赞同道。

“选中挺举,一为有缘,二为挺举的本善。”申公继续陈述,“关于挺举的本善种种,他的浩然正气,我就不多讲了,几位与他各有接触,相信体会更深。在我眼里,这二者只是前提。我真正属意于他的,是他志在经世济民,是他历经曲折,已经找到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济世法门。”

三人紧盯住他。

“这个法门可分两扇,”申公接道,“一是商务总会,二是民立银行。两者都是新事体,也只有在上海滩才能发挥效能。商务总会是上海滩上的众商之会,之所以称其为法门,在于其独立、自治的特殊魅力。洋邦之所以强大,在于洋邦之民皆有自由之身与自治之力。上海滩工商繁荣,如果上海之民皆有自由之身,皆有自治之力,上海就能自立于中国。上海是中国的最大商埠,也是中国的工商业基础,上海不倒,中国就不会崩塌。商务在于沟通有无,堪为民生基础。而要稳定商务,成效最大者莫过于商务总会。”

齐伯、苍柱点头,阿弥公亦出一声“阿弥陀佛”。

“至于银行,虽是西人的东西,在我看来,它当替代钱庄,必定成为未来中国银业的根本。中国如果是个人,银业就是他的肾脏。只要抓牢银业,就抓牢了上海滩的百业主脉。无论是商务总会,还是西人银行,挺举都看到了,也都在致力创建。有银业在手,商务总会就有输血功能;有商务总会做背依,银业就有靠山。这两扇法门,挺举一手推开一扇,没有大智慧、大格局、大能力是做不到的。”

齐伯、苍柱再次点头。

“听小荔子说,”申公扫一眼三人,“眼下挺举遇到麻烦,迫切需要一笔款子。苍柱,你把具体情况讲给六阿公、七阿公。”

“三位师叔,”苍柱拱手,“就小侄所查,挺举想办银行,却苦于没钱,就用祝合义抵押贷款五万两作为押金,抵给日人,取得麦基大厦总价约四十八万两的房契,再将房契抵给汇丰银行,经评估,可贷出现银五十万两。按照挺举与日人的协议,明日是最后的交割日期,明晚12时之前,如果挺举将余款四十三万两交给日人,则挺举就拥有麦基大厦。有此大厦作为银行物业,就将取信于民,银行也就办起来了。挺举的麻烦在于,汇丰银行将贷款与前两日的英人比武大赛扯到一块,提出不合理要求,被挺举拒绝。洋人的贷款也就黄了。挺举又与祝合义通过商务总会筹款,结果又让章虎搅黄了。眼下还剩一天时间,如果挺举拿不出钱,银行办不成不说,祝合义的五万两押金也将归日人所有。”

“买楼是为办银行,”齐伯急不可待,“但银行只有一栋大楼也是无用。眼下上海最缺的是银子,百业待举,没有钱全都完了。俊逸的先例活生生地摆在那儿,我忘不掉呀。所以我提议,将这笔钱全部交给挺举,让他筹办银行,用于救济企业。这孩子,我最放心。”

“六弟?”申公看向阿弥公。

“阿弥陀佛!”阿弥公双手合十,应道。

“苍柱?”申公转向苍柱。

“五阿公方才所言,我们初心有二。既然有二,此款亦当一分为二,一是反清,二是济世。”苍柱应道。

“阿弥陀佛!”阿弥公双手合十,再道。

“六弟?”申公看向齐伯。

“咋都成,听五哥安排!”齐伯笑了。

“既然大家都有此意,此款就分作两份,一份七十万两,交给挺举,另外一份,留给上海的党人,由同盟会、光复会两分。这笔钱暂时放着,待机缘成熟,观党人需要,适时取用。”申公一锤定音了。

“五阿公,”苍柱接道,“此款以何方式交给挺举?”

“大家议议。”

“上海滩唯以实力讲话。挺举要想在商会站稳脚跟,有话语权,就须拥有实力。苍柱建议,可将此款直接赠予挺举,由他掌控银行。”苍柱提议。

“不妥。”申公一口否定,“不白之资,挺举哪能个用哩?”

“可以作为本金投入。”齐伯接道。

“本金就需出头之人。我们由啥人出面呢?再说,我们有介大资本,只要出面,就会在银行拥有决断权,不利于挺举发挥。”

“这可哪能办哩?”齐伯急了。

“我的建议是,”申公接道,“暂时借给挺举,助推挺举起步。钱借给他,就是他的了,他在银行就有决断力。待他起步之后,银行办起来了,生意滚起来了,此款如何处置,我们再行议决。”

“甚好。”苍柱笑了,“以何名义出借为好?”

“这事体,交给小荔子就成了。”

“阿弥陀佛!”阿弥公又是一声。

入夜的外滩,月光皎洁。

黄浦江边,波光粼粼。

挺举心乱如麻。

能够想到的招,挺举全都想过了。

能够想到的人,挺举也全都想过了。

挺举甚至开始后悔,是否自己错了呢?譬如说,与查理的这场赌注。为什么他不能接受查理开出的条件呢?中国人的颜面,大清朝都撑不起来,他伍挺举一个人就能撑起来吗?再说,陈炯他们已经打退堂鼓了,即使苍柱,也并没把握,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比赛呢?查理已向他坦言莱皮士是个潦倒的人,是一个活在他自己世界的莽夫,而他伍挺举却与这个莽夫较什么劲呢?是谁将一场原本稀松的寻常比武推高到国家荣辱、民族兴亡的风口浪尖上呢?难道不是陈炯他们吗?陈炯他们上纲上线,逼迫洋人做出同样反应,这个举止与当年北方的拳匪运动是否相同呢?若此,他伍挺举又在其中撺怂什么呢……

挺举七想八想,头疼起来。

江面上不少船在锚着。行动中几条亮着灯的强大的光柱在江面上扫来扫去。

挺举缓缓蹲下,望着一刻未静的江水。

一阵紧凑的脚步由远而近,在两丈外顿住。

脚步缓缓移动,渐渐靠近他了。

脚步在他的背后停下。

挺举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动,依旧静静地望着江水。

那人摸向他的头。

那人的手刚一触到,挺举的头本能地一闪,身体就势一歪,让对方摸了个空。

“哟嘿,”那人笑道,“动作怪麻利呢!”

是葛荔。

挺举站起来,看向葛荔。

“蹲这儿做啥?”葛荔问道。

“看江水。”挺举苦笑,指向江水,“你看!”

“不会是想探探它的深浅、尝尝它的味道吧?”葛荔逼视他。

“没想过。”

“既然没想过,盯住它做啥?”葛荔不依不挠。

“看看。”挺举转过话头,“你哪能寻到此地的?”

“寻你呀!”

“啥事体?”

“天使花园的事体。”

“出事体了?”挺举盯住她。

“眼下没有,”葛荔笑道,“今朝又收了两个小天使,向你报个喜。”

“真好!”挺举苦笑一下。

“我还想再盖几间房子,与你打个商量。”

“好呢,”挺举点头,“那一万两银子,过两日就退还给你!”

“咦?你不办银行了?”

“不办了。”

“哪能不办哩?”葛荔故作惊讶,“昨晚上听你讲,钱都筹齐了呀!”

“是哩。”挺举又是一声苦笑,“今朝起了变化。”

“啥变化?”

“章虎、顺安退股了。”

“退去才好哩。一只老鼠坏锅汤,有这俩货入股,你的银行没法搞!”

“是哩,”挺举看向江水,“可不少认筹的也都跟着退股了。”

“让他们退就是了!”葛荔盯住他,“你说,究底还差多少钱?”

挺举伸出两个指头。

“二万两?”

挺举摇头。

“总不会是二十万吧?”葛荔睁大眼睛。

“是哩。”挺举两手一摊。

“天哪!”葛荔惊叹,“介许多!”

“关键是,”挺举接道,“与日本人签的合同就要到期,房子若是买不成,祝叔的五万两银子就泡汤了!”

“还有几日到期?”

“明日。”

“天哪,”葛荔看向江水,“有点儿明白你为啥盯住这江水了!”转过身,凝视挺举,一本正经,“要不要本小姐这就陪你跳下去?反正本小姐不会水,一旦跳下,就会死死抓住你,保管你连后悔药也没得吃!”

挺举扑哧笑了,伸开双臂:“来,我们抱住,一起跳!”

葛荔抱住他,二人紧紧搂在一起。

“跳呀!”葛荔小声。

“你准备好了?”

“好了!”

挺举将她拦腰抱起,一步一步地离开江堤。

夜深了。

天使花园里,两盏油灯将葛荔的房间照得透亮。

葛荔跪在地板上,一本正经地摆弄卦签。

挺举端坐一边,眼睛半睁半闭。

葛荔闭眼,双手合十,口中喃喃有声:“天灵灵,地灵灵,你灵灵,我灵灵,东南西北都灵灵,好了,好了,我抽抽抽!”“啪”地抽出一根,睁开眼睛,惊喜,“快看,手气好哩,是上上签!”

“是吗?”挺举没有睁眼,给她个苦笑。

“快看呀!”葛荔递过去。

挺举睁眼看卦签,上面写着一句偈语:“紫气东来照三清,自有金蟾卧中宫。”

“嗯,是支好签。”挺举站起来,拍拍屁股。

“坐下!”葛荔瞪他一眼,“还没听我解签哩!”

挺举复又坐下。

“这个嘛,”葛荔歪头看着挺举手中的卦签,“紫气东来,是财运冲头。金蟾卧宫,是聚宝盆落地。嘿,伍挺举,你发达了呀!”

“嗬,”挺举给她个笑,“你倒是挺会歪解哩!紫气是指圣人光照,据传是函谷关令关尹子望见紫气东来,方迎老子西游过关,你这竟就解到财运上了!”

“哎呀,”葛荔急了,“你真就是个书呆子!老子是贵人,对不?紫气为贵气,是不?紫气东来,就是贵气照临。寻常百姓,何为贵?有财就贵。紫气照临,难道不就是财运冲顶了吗?再说,还有后一句呢。啥叫金蟾?金蟾表示财富,金蟾卧宫,那是富贵守窝呀。既有富气,又有贵气,你这不是发达了吗?”

“好吧,”挺举笑了,“算我发达了。”盯住她,“我可以回房睡觉了吗?”

“不成!”葛荔拿过签,又审一会儿,“咦,照三清是啥意思?挺举,你学问大,譬解譬解。”

“三清就是玉清,太清,上清。”

“这个我晓得呀!紫气照三清?莫非是……”葛荔凝会儿眉,似是想到什么,盯住挺举,“挺举,我问你,此番开办银行的事体,你对三清爷禀报过没?”

挺举怔了下,摇头。

“哎呀呀,”葛荔指着他,急了,“你哪能介笨哩?介大个事体,你哪能不对三清爷讲一声哩?你……你这是忙糊涂了,是不?”

“我……”挺举苦笑一下,挠头,“唉,这些日来,真还没去三清观了呢。”

“这辰光晚了!”葛荔看天,“明朝你就去,一大早就去,向三清爷道个不是,多磕几个头,禀明你为啥要办银行,以及你办银行之后,如果发财,哪能办哩?如果不发财,又哪能办哩?反正是把你想讲的,该讲的,全都讲给三清爷。三清爷灵着哩,他们晓得该不该帮你。”

“好哩。”挺举打个哈欠,不敢再起身,盯住葛荔,“还有啥事体?”

“嘿,”葛荔来劲了,“看这态度,你是不服气哩!你不信我,是不?好吧,就算我不灵,你可以不信,难道这卦也不信了?卦代表天,卦辞是天意,伍挺举,你总不能连天也不信了吧?”

“信呀,信呀,”挺举急了,“我这不是……答应明朝就去三清观的嘛!”

“这样吧,”葛荔嘻嘻一笑,“有了,介好的天意,我俩得打个赌才是。”

“赌啥?”

“就赌此卦灵还是不灵!”

“成。”

“要是灵验,你该哪能办哩?”

“先讲不灵验吧。”

“如果不灵验,”葛荔眼睛眨巴几下,“小荔子让你刮三下鼻头!”

挺举扑哧笑了:“成。”

“要是灵验了呢?”

“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为你摘下一颗!”

“吹吧,”葛荔鼻子一哼,“你蒙小天使呀。这样吧,凡事公平,如果此签应验,你也得让我刮三下鼻头!”

“成。”

挺举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折腾到天亮,总算沉沉睡去,醒来时已过早饭辰光。

挺举匆匆洗过,猛地想起与葛荔的约定,动身前往三清观,刚出大门遇到振东。

振东不由分说,将他扯向自己的居处。

“哪能办哩?”一进阁楼,振东就气呼呼道,“小娘比哩,昨晚上我一宵没睡成,气得肝疼!”

挺举叹出一声。

“瞧你的眼泡子,也是没睡!”振东盯住他道。

“是哩。”

“没吃早饭吧?”

挺举摇头。

“你等着!”振东咚咚下楼,不消半个小时,提着一包熟食回来,将契约收起来,摆满一桌子,搬过一只尚末开封的酒坛子,拿过两个大碗,“小娘比哩,先喝美再说!”

挺举笑笑,拿筷子夹菜。从昨天中午到这辰光,一粒米没下肚,真也饿了。

二人皆是慨叹,你一碗,我一碗,由上午喝到后晌,将一桌子熟食扫尽,一坛子老酒喝光,一个个红光满面了。

“奶奶个熊哩,”振东看看天色,走到床头,从枕席下拿过契约,半憾半恨道,“老酒喝完,我这胆气就壮了。娘稀屁哩,这就去,与那个日本秃头佬干他一架。”

“去吧。”挺举淡淡应一声。

振东走出门,走到楼下,又拐上来。

“咦,”挺举诧异道,“哪能又回来哩?”

“把那个葫芦递过来!”振东指着墙上的葫芦,“生意没做成,架子不能倒,是不?前几次都有这个闷葫芦,这次没了,岂不让那秃头佬看扁了?”

挺举扭身,见葫芦刚好在他身后,就取下来,递给他。

振东晃晃,拔掉塞子,将葫芦送进口里,喝一口,嘴里咕噜几句;再喝一口,又咕噜几句。

“马叔,你咕噜个啥哩?”挺举问道。

“我得咒咒那个秃头佬,让他白得这笔钱后,背上长疮,脚底流脓,生个小人没屁眼,生个囡囡是石女……”振东发出一连串的恶咒。

“马叔呀,你介恨他做啥?”挺举笑了。

“不是恨他,是他娘的有点窝……”振东戛然止住,侧耳听向楼梯。

一阵脚步踏梯而上。

葛荔横在门口,大声叫道:“伍挺举在不?”

“在哩。”挺举应道。

葛荔噌噌几下走到挺举跟前。

振东眨也不眨地盯住葛荔,盯一会儿,看向挺举。

“马叔,你还没见过呢,她就是我讲过的小荔子。”挺举转对葛荔,“葛荔,这是马叔!”

“什么马叔驴叔!”葛荔火了,“我且问你,昨晚讲过的话,你当耳边风了?”

“我……”挺举尴尬,“我这正说要去呢!”

“哟嘿,”葛荔来劲了,指着一桌子剩菜与酒坛子,“你这喝得醉醺醺地去,还不污了三清爷的鼻子?”

“我……”挺举苦笑。

“什么三清爷?”振东大瞪两眼。

“马叔,”挺举打个手势,“这事体与你无关,你快去吧,将那事体办了!”

“啥事体办了?”葛荔问道。

“就是……”挺举支吾。

“挺举,”马振东一屁股坐下来,“你得讲清爽,究底是个啥事体?那个三清爷的事体。”

“我……”挺举瞄一眼葛荔。

“讲给他!”葛荔大声。

“是这样,”挺举做个苦脸,“葛荔昨晚占了一卦,得个上上签,让我今朝到清虚观礼拜三清爷,三清爷不定会犒赏银子哩。我这正要去哩,遇到马叔你了,唉。”

“嘿,”振东几乎是弹起来,“介好的事体,哪能不去哩?走走走,马叔这也得拜拜去!哎,等等,马叔这得舀满酒,让三清爷好好喝一葫芦!”

清虚观的三清殿里,三清爷的像前各燃三炷大香。

挺举跪在中间,振东跪在右边的上清爷像前。

大礼毕,挺举抬头凝视面前的玉清爷尊像。

玉清爷一如既往,慈祥地俯视他,给他以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

挺举并没有如葛荔所教他的那般,将筹办银行的前前后后、目标愿景等倾诉给三清爷,只是木呆呆地跪着。

眼见三炷香烧毕,振东起身,打开酒葫芦的塞子,在三尊清爷的像前一一倒过,而后回到上清爷像前,状态极是谦恭,与他平日嬉耍之态迥然不同。

待香火燃尽,振东拍挺举的肩膀:“三清爷喝美要发赏钱哩,走,咱这领去!”

挺举笑笑,起身,朝三位清爷各鞠一躬,与振东出殿。

二人走下三清殿前的台阶,刚到大树下面,陪同他们进来的守门道人急匆匆地走进来,直接走向挺举。

“伍施主,”那道人深深一揖,“方才有位施主寻你,我讲伍施主在上香,要他稍候。那施主似有急务,要我将此物转交与你,就匆匆走了!”从袖里摸出一个密封信函,双手呈上。

挺举回道人一个大礼,双手接过。

道人转个身,走向前院。

“哈哈,”振东大笑起来,指着信函,“挺举,一定是三清爷的赏银来了!这一满葫芦,马叔是一口没喝呀,全都敬给三位爷了,诚心具足哩!”

挺举笑笑,看向信封。

信封上面,赫然写着“伍挺举先生亲启”几字。

“拆呀,”振东急切道,“三清爷在看着哩!”

挺举回他个笑,摇摇头,缓缓拆开。

振东伸个头来。

挺举从信封里摸出一张纸头,展开,目瞪口呆。

“是银子不?”振东急了。

挺举回过神来,复塞进去,追向前院,见那道人刚要走进门房,扬手叫道:“道爷,等等。”

道人站住。

“那人何在?”

“已经走了。”

“他讲什么没?”

“讲了,让我将此物亲手送达伍施主!”

“他是何模样,你可看清爽了?”

“戴宽边帽、墨镜,穿长衫,对了,一脸络腮胡子,拄一个文明棍!”

挺举还要问话,振东急不可待地从他手中抢过信封,抽出,也是呆了。

“我的三清爷呀!”振东回过神来,扭身就朝后殿跑。

振东一气跑到殿里,将那信函供在案上,扑通跪下,将头磕得山响。

挺举跟进,默默跪下,泪水流出。

振东挨个清爷皆磕一遍,不知磕有多少个头,才从案上拿起信函,撑大,将信函中的所有东西倒出来。

除汇丰一张写着“伍挺举”姓名的支票之外,另有一张纸头。

“挺举,看!”振东交给挺举。

挺举接过,是一条短笺,上面一行正楷,字字刚劲有力:“奉三清爷玉旨,此款借汝三年,以遂汝愿,广济众生。阿弥陀佛。”

挺举的目光落在后面的“阿弥陀佛”上,眼珠子一亮。

“挺举,”马振东猛想起正事,“快,你我这就寻那日本佬,甭再误时辰了!”

挺举紧忙收起信函,与振东急急走去。

二人赶到日本人的公馆,那日本人迎出来,亲热地迎二人进去。他在上海生活多年,讲一口上海话。振东将支票给他,让他找零。他验过无误,却找不出“零”,乐呵呵地将支票递还,与振东约好翌日上午10时在汇丰银行大厅会面。

为防意外,振东让他写出条子,证明双方均未违约,买卖成交。

回来已过10点。二人寻个夜店,胡乱买些吃的,各回各处。昨晚谁都没睡,这辰光真也困了。

挺举回到天使花园,一切静寂。

葛荔的房门关着,没有灯。想到她已睡去,挺举推开自己的房门,摸出信函,凝视最后的“阿弥陀佛”四字。

挺举走出房门,走向阿弥公的禅房。

房门开着,阿弥公在蒲团上禅坐。

挺举走进,在阿弥公面前跪下。

阿弥公依旧禅坐,似已入定。

挺举一直跪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有人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歪头看着他。

是葛荔。

“喂,”葛荔的声音飘过来,“你悄无声息地回来,跪在人家脚前做啥?”

“阿弥公,”挺举轻声说道,“晚辈有惑求解!”

阿弥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挺举出示信笺:“此信可为阿公所写?”

“阿弥陀佛!”

挺举又要发问,葛荔笑道:“伍大助理,甭再问了,你问一千句,阿公也是‘阿弥陀佛’。说吧,你有何疑,本小姐或可有解!”

“我……”

“是不是本小姐起的那个卦灵验了?”

“是哩。”挺举轻声。

“咦——”葛荔拖长声音,“既已灵验,你跪这儿做什么?过来!”扭头走去。

挺举起身,跟在她身后。

葛荔的房间,灯已亮了。

正中摆着两个蒲团。

葛荔坐在一个上面,指着对面那只:“坐下。”

挺举坐下。

“伸出鼻头。”

挺举伸出鼻头,闭上眼睛。

挺举候有良久,葛荔的鼻头没有刮下。

“刮呀,鼻头痒呢!”挺举急了。

“咦,”葛荔在他头上弹一指头,“你急个啥哩?既然是本小姐的鼻头,何时刮,怎么刮,就由本小姐决定,是不?”

挺举笑了。

第二日上午,挺举、振东与日本人到汇丰银行办完余款交付,日人又请洋人律师办理完所有物业的相关交接手续。

见天色尚早,挺举与振东分手,信步来到商务总会。

让挺举吃一大惊的是,总会大门前面车马喧嚣,简直就像市集一般。大厅里更是人头攒动,吵吵嚷嚷。

从昨日到现在,仅两日未来,这儿竟就闹猛成这样,挺举不晓得发生何事,心头一凛,急步走进。

恰在此时,顺安、章虎几人从厅中走出,劈头撞个正着。

“嗬,”章虎扬手,“这不是伍助理吗?”

挺举站住,盯住他。

“伍助理呀,”章虎夸张地拱个大礼,“在下正要寻你问个事体呢。”

“请讲。”挺举回他个拱。

“就是银行的事体,”章虎语气兴奋,明显可以听出兴灾乐祸,“伍祝理兴办完全商务银行,傅会长与在下无不觉得是个好事体,只是前几日,一时不凑手,见催收得急,只好退股了。这两日,我们多少凑到点,想再认筹,我想问问还有机会没?”

“章先生,”挺举稍作沉思,“银行的大门对所有沪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洋人,完全开放,包括章先生你。一切以筹款通告为准。”

“伍助理有所不知,”章虎指向大厅的通告栏,“你的那个通告早让撤下了,现在的通告是宪政。”

“若此,”挺举略一沉思,“就请章先生改日再来,完全商务银行将出新的筹办通告,一切以新的通告为准!”

“哟嘿,”倒是章虎吃惊了,眯眼,“听伍助理此话这个银行是一定要办喽!”

“章先生,伍某说过不办了吗?”伍挺举盯住他,气势如虹。

“没有,没有,”许是被挺举的气势镇住,章虎堆起笑脸,连连拱手,“祝贺,祝贺!”

挺举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顺安。

顺安躲闪。

“晓迪,借你一步说话。”挺举头前走到院中,在一个角落站定。

顺安看一眼章虎,慢吞吞地跟过去。

“阿哥,”顺安勾头,嗫嚅,“前日的事体对不起了,我是真的一时……”

“我压根儿就没指望过你的钱!”挺举冷冷地回他一句,“我寻你讲的是另一桩事体。”

顺安打个寒噤:“啥……啥事体?”

“碧瑶就要生了,为你儿子或囡囡各想一个名字!”

“我……”顺安面色苍白。

“还有,得空望望她去。啥辰光都行,你吱一声,我安排。”

顺安咬紧嘴唇,迈过脸去。

“想清楚,那是你的娃子!”挺举盯他一眼,一个转身,大踏步走进厅里。

章虎走过来:“嘿,听此人语气,银行没泡汤哩!”

“应该是。”顺安喃声附和。

“他对你讲啥了?”

“鲁碧瑶。她要生了。”

“哟嗬!”章虎拍拍他的肩膀,“恭喜哟,章哥这要当爷叔哩!”

大厅里更嘈杂了,有人在高呼什么。

二人侧耳倾听。

“兄弟,”章虎努嘴,“看热闹的不怕事体大,是不?”扯起顺安又进大厅。

大厅里,挺举站在一处,观察一时,基本明白了,这桩大事体当是粤商领袖彭伟伦一手搅动起来的,因为参与的议董并会员,大部分是粤商或与粤商商务往来较多的商人,少部分是章虎的兄弟,没见一个甬商。

站在核心的是彭伟伦,围在他身边的人个个义愤填膺。

“诸位议董,诸位会员,”彭伟伦站在高台上,挥舞手臂,“大家静一静,再听彭某几句!”

众人静场。

“诸位议董,诸位会员,”彭伟伦扬起一册《钦定宪法大纲》,“通告上写的就是这本册子,想必大家全都看到过了。这是什么?这是老佛爷八年前就已钦定的宪法大纲。宪法大纲有了,资政院也成立了,各地议员也早拟定了。然而,国会呢?诸位可知,朝廷为什么迟迟不开国会?”

“是呀,”一个矮胖议董大声附和,“朝廷为什么不开国会,请彭先生譬解。”

“因为,”彭伟伦扬拳,声如洪钟,“他们不敢开,他们不愿开。一旦国会召开,国家的真正权力就不取决于皇帝,不取决于王爷,也不取决于几个股肱重臣,而是取决于来自全国各省的国会议员,取决于真正为这个国家命运担忧的社会各界有志人士。”

会场鸦雀无声。

“诸位议董,诸位会员,”彭伟伦再次扬拳,“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最危险的关头,行宪政、立国会,这是唯一一条救国救民之路。国会不开,则人心不一。人心不一,则实业不兴。实业不兴,则财用不足。财用不足,则国势不张。国势不张,则国权丧失,我中华之国民就要世世代代地俯首帖耳于外人羁绊,割土亡族啊!”

“讲得好,”马克刘扬臂,高呼口号,“我支持去北京请愿,要求朝廷立即召开国会!”

“这位议董说得好!”彭伟伦指向马克刘,“为吁请召开国会,各省皆在组织请愿团,我们上海也不能落后,我们上海商务总会更不能落后。在下奉商务总会总理祝合义先生委托,拙笔起草了一封请愿书,”拿起请愿书,扬一扬,“倡议组建上海请愿团,前往北京抗议请愿,敬请诸位签名。若有哪位志愿跟随在下前往北京请愿者,请受彭某一拜!”深深鞠躬。

众议董纷纷走到台前,签名画押。

挺举排在队中,签过名,缓步上到三楼,敲开祝合义的房门。

“哎哟喂,是挺举呀,”合义正在审阅资料,站起来,一脸惊喜,“这两日你没来,可把祝叔忙死了。”

“彭叔折腾赴京请愿的事体,祝叔晓得不?”

“晓得呀。”合义笑道,“他们早在折腾了,只是昨天才闹到这栋楼里。朝廷的事体,我能讲啥哩,只能由着他们折腾去。”绕过桌子,来到沙发前,指沙发,“坐,坐,祝叔给你倒杯水去。”

挺举自去倒了,也给祝合义端来一杯,二人坐定。

“日本人的房契,退好了吧?”合义问道。

“没退。”

“咦?”合义惊讶了,“不会是日本人同意延期了?”

“没有。”

“这……”合义盯住挺举,目光征询。

挺举打开放在茶几上的公文包,取出一个档案袋,双手呈给合义:“祝叔,你先看看!”

合义打开档案袋,掏出里面的所有材料,震惊,看向挺举:“挺举,这……”

“祝叔,”挺举压住喜气,尽量平淡,“从今天开始,麦基大厦的所有产权,正式归属于上海民立银行!”

“老天哪!”合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挺举呀,你……你是哪能个做到的?”

“还有,”挺举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装有支票的汇丰银行信封,“祝叔再看看这个!”

合义打开,是一张五十万两现银的汇丰银行支票,持有人一栏,赫然写着“伍挺举”三字。

合义揉揉眼,又看一遍,喃声:“这这这……这就跟做梦一样!”拧一拧自己的老脸,“咦,这分明不是做梦哩!”

“祝叔,”挺举接道,“有这栋大楼在,银行的信誉就有了。有这五十万两银子在,就可以对外放款了。你可通知相关企业,选最急的提前放款。待银行正式开业,收到储款,就可以按照银行制度,正常放贷。有这个银行在,咱这商务总会就不是个虚的,祝叔您说话,气就直些,再也不用去求人了!”

合义深吸一口长气,凝视挺举,抖抖手中的支票:“挺举,我这问你,介许多钱是打哪儿来的?”

“天上!”挺举指天。

“啥?”合义眼睛瞪起,“你讲实话!”

“是实话。”挺举一本正经。

“挺举呀,”合义苦笑一声,“你这是把祝叔当外人呀!”

“祝叔,是真真切切的呀!”挺举指着支票,“自打拒绝查理,直到前天晚上,我都在苦苦思索解招,还一度遛到黄浦江边,望着江水发呆。葛荔到江边寻到我,回到天使花园,我是一宵没睡呀。葛荔为我占卦,是个上上签,让我前往清虚观求拜三清爷。我刚要去,振东拖我喝酒,他也闷哪,因为昨天是最后一天,他须得去与日本人交割,讨我个确信。我俩喝了个酩酊大醉,正要去寻日本人呢,葛荔寻到,把我臭骂一通,说我不尊重她的卦了。我与振东来到清虚观,为三清爷上完香,刚下殿,道爷就送给我一个信封。”从文件夹中摸出信封,“就是这个。我拆开一看,是一张汇丰银行的现银存单,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这简直是个天方夜谭。

合义长吸一气。

“天已黑了,”挺举接道,“我与振东拿着支票,赶到日本人那儿,他验看无误,约我们今朝去汇丰办理交付。这不,刚刚办好事体,就赶回来禀报祝叔!”

“凭你咋说,”合义笑道,“三清爷给这么多钱我是不信的。一定是哪个贵人动了善心,解囊相助,支持你做成这桩事体!”

“是哩,”挺举摸出那张便笺,“祝叔再看这个!”

合义盯住短笺,吧咂下嘴皮子:“乖乖!这是借给你的哩,连名号也没写!”

“是哩。”挺举也是慨叹,“所以我讲,此款是从天上来!”

“挺举呀,”合义闭目一会儿,抬头,若有所悟,“你想过没,自股灾之后,在这上海滩,有啥人能一下子拿出介许多钱?”

“你讲。”

“只有一处地方,就是泰记!”

“我想过了,”挺举摇头,“若是泰记,就不会用这种方式!再讲,泰记的钱存于惠通,不可能存于汇丰!”

“嗯,是哩。”合义点头,猛又打个激灵,“会不会是麦基?他不是给过你十万两吗?”

“我想过,”挺举摇头,“若此人肯给我介许多银子,曾就不会设局骗钱了!”

“不定是他良心发现呢。也或者是……麦小姐?”

想到麦嘉丽,挺举心里一动,闭目良久,缓缓睁开,目光落在信笺上的“阿弥陀佛”上,轻叹一声:“祝叔呀,麦小姐信的是上帝,她怎么可能写上‘阿弥陀佛’几字呢?”

“嗯,是哩,”合义点头,开心地笑了,“呵呵呵,挺举呀,甭想介许多了。无论如何,有钱是个好事体。祝叔算是晓得啥叫个得道多助了。有上天助你,我们这个民立银行想不办成都是难哩!”

“祝叔呀,”挺举感慨道,“不瞒你讲,得到这笔钱,小侄是既喜且忧,心里沉甸甸的。天上没有掉下来的馅饼,显然,在这上海滩,有人不想让我们办银行,有人想让我们办。无论是想让我们办,还是不想让我们办,对我们都是个压力啊。”

“挺举,”合义捏起老拳,“路走到这儿,就没办法回头了。这个银行,我们必须办起来,也必须办好它!”

“是哩,没有退路了!”

“挺举,”合义沉思有顷,“三清爷也好,某个贵人也罢,这笔钱既是借给你的,就是你的本金。我那五万两,外加又筹到的四万,全部入本,我再设法拼一万,凑够一百股整数,全力投建银行!”

“算作两百股吧,我想,就依我们前些日更改过的公告,每一股为五十两,让更多的商户进入本股。”

“成。有介许多银子在,银行完全可以立起来了。那些收回本金的,全让他们吃后悔药去!”

“祝叔,”挺举道,“众人拾柴火焰高。银行是新事体,我们也没有设定期限,就应该允许投资人观望、反悔。我打算再出一个通告,无论何人,只要符合商办银行入股条件,资金来源明晰,就可入股本金,直至届满六万股为止。祝叔意下如何?”

“好好好,”合义笑了,“你真是宅心仁厚哩。”

“不过,”挺举沉思一下,“为公平起见,凡是从今日开始入股的,股价上浮百分之十,也就是说,每一股为五十五元,直至届满六万股。上浮的这部分资金,计入银行红利。”

“呵呵呵呵,”合义笑了,“这个才对!”

接后几日,挺举吆喝振东,全力投入麦基大楼的装饰工程。

银行不是钱庄,也不是其他任何建筑。麦基大楼本就是洋人建筑,由洋人工程师设计、洋行建筑公司建造,由里至外没有用过任何榫卯结构,加之又被麦基用橡皮等时尚饰物改造过一番,国人愈加无奈何了。

挺举来到汇丰,求见查理大班。

“祝贺你,密斯托伍!”查理迎他入内,握住他手。

“三克油!”挺举谢道。

查理将他让到沙发上,倒茶。显然,伍挺举得到办银行资助的事他完全知情。

“密斯托大班,”待他倒完茶,坐定,挺举盯住他,“前几日我意外得到的那笔款子,能否告诉我是何人所存?”

“这个不可以!”查理摇头,“为客户保密是银行的制度之一。我再次祝贺你,我已经晓得,你想做的事,是没有什么能够拦阻住的!”

“三克油!”挺举拱手,“查理,今朝我来,是为银行的事体向你请教!”

“我乐意帮忙。”查理笑道,“说吧,我可以做些什么?”

“我想模仿汇丰银行,对麦基大楼进行改装!”

查理略一沉思,走到书架上,打开最下面一个抽屉,摸出一个卷宗:“这个是银行大楼的基本功能配置图。不是汇丰的,是通用的。汇丰银行大楼的图纸不在我这里,即使在,我也不能给你。”

“三克油!”挺举双手接过。

“还有,”查理拉开抽屉,寻到一张名帖,“这家日本公司是专做建筑装饰的,通银行内饰,价格合理,做工精细,特别推荐给你。”

“三克油!”挺举再次接过。

查理盯住他:“伍先生还要我做些什么?”

“已经够多了!”挺举起身,拱手,“三克油。”

“希望早日看到你的银行开业!”

“我的银行叫上海民立完全商务银行,”挺举拿出一张名帖,双手递上,“这是名帖!”

“上海民立完全商务银行?”查理盯住这一行字,良久,竖起拇指,“民立,为民而立,对不?”

“不完全是。”挺举应道。

“哦?”查理盯住他。

“你可以解为,中国人四坦德(stand)!”挺举淡淡一笑。

“好吧,”查理回他一笑,“不过,It's a long way!”

“狼威?”挺举没听明白。

“哦,就是这个,”查理想了下,“来日方长!”

“Yes,”挺举微微闭目,吟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什么意思?”查理问道。

“是中国诗人屈原写的一句诗,意思就是大班所讲的‘来日方长’!”

“屈原?”查理呢喃一句,似乎在想这个名字。

“是活在两千三百年前的人,写了很多诗。在他死后两百年,恺撒大帝登陆你们大英帝国;在他死后一千八百年,大英帝国的莎士比亚出生!”

“哈哈哈,”查理爆出一串笑声,盯住挺举,“你们中国人总是喜欢向后看!”

“也向前看!”挺举一字一顿。

“密斯托伍,”查理端起茶杯,敬道,“为你的向前看,Cheer!”

“Cheer!”挺举亦端起茶杯。

“密斯托伍,”查理盯住挺举,“我可以入股你的银行吗?”

挺举先是一怔,继而怦然心动,略一沉思,拱手:“民立银行面向全世界开放,欢迎查理先生入股!”

“多少钱一股?”

“五十五两规银!”

“我没有很多钱,”查理笑道,“申请一百股,三日之内,给你支票,如何?”

“三克油!”挺举拱手。

伍傅氏端着早饭走上楼梯,推开碧瑶房门。

“姆妈,”碧瑶从床上坐起,“啥辰光了?”

“日头一竿子高了。”伍傅氏放好饭菜,拉开窗帘,将马桶提到门外,返回,半是责怪,“挺举这孩子,哪能又没回来哩?”

“他在忙公事哩。”碧瑶笑着打掩饰。

“再忙也得回家呀!得空我要问问他,还要不要这个家?”伍傅氏责怪一句,看向饭碗,“饭先晾着,我去打盆水,你洗梳一下。”

“好哩。”

伍傅氏是小脚,吃力地提着马桶下楼,又端半盆水上来,放到脸盆架上,扶碧瑶过去洗脸。

碧瑶洗完脸,朝脸上搽油。伍傅氏盯住碧瑶隆起很高的腹部,顺口问道:“碧瑶呀,姆妈问你个闲话。”

“你讲。”碧瑶转向她。

“你是去年啥辰光没有来红的?”

“姆妈,”碧瑶迟疑一下,“你哪能问起这个来哩?”

伍傅氏笑了:“没啥事体,姆妈要算算日子,看哪天产哩。”

“记不清了,管它哪天生哩!”碧瑶回头搽脸,“姆妈,没啥事体的话,我要吃饭哩。”

“好哩。”伍傅氏将她的脏衣物收起来,下楼去洗。

“等下。”碧瑶指着床头柜上的几件漂亮旗袍,“这几件久没穿了,拿去过下水,晾干,免得发霉。”

“好哩。”伍傅氏拿起衣服,迈着小脚下楼,走到院中,将要洗的脏衣服与几件旗袍分别放进两个洗衣盆里,望到齐伯在忙活,就走过去。

齐伯忙活几天,在靠近灶房处搭建了一个小窝棚,已经完工,正在棚子里清扫。

见她站在门口,齐伯放下扫帚,笑笑。

“啧啧啧,”伍傅氏索性走进去,细审一遍,赞道,“真是巧手哩,前后没几日,竟就搭出介漂亮一间小房子。”

“得亏贞贞了!”齐伯笑笑,“指望我这一只手,不定忙到啥辰光哩。”

伍傅氏压低声:“齐伯,问你一桩事体。”

“你讲。”

“挺举与碧瑶究底是啥辰光办的喜事?”

“这……”

“你就讲个大概月份。”

“哪一天记不住了,是股灾那辰光,俊逸走了,留下一个遗书,将碧瑶托给挺举,我就做主,将他们的婚事办了。”齐伯实打实讲道。

“股灾是哪个月?”

“好像是八九月吧,我这老了,记不住哩,要不等挺举回来,我问问他。”齐伯朝前多讲两个月。

“要是八月,”伍傅氏屈指扳算,“碧瑶这就快要生了。怪道肚子介大哩!”看向齐伯,“齐伯呀,我到市集去一趟,给碧瑶买点儿好吃的,得补补!”

“你讲买啥,我去买吧。”

“我去吧,”伍傅氏笑道,“看看市集都有啥,拣到合适的才能买!”

伍傅氏走到院里,挎起菜篮子,兴冲冲地走出院门。

听到齐伯赞扬,淑贞高兴,走出灶房轻声问:“齐伯,我还能帮你做点啥不?”

“呵呵呵,不用了。我这去买点洋灰,把这外墙粉粉,好有个看相。”齐伯放下东西,也走出门去。

淑贞眼珠子转几转,见两个盆中都有衣服,就拿块洋皂,走过去,揉搓起来。

吃完早饭,碧瑶百无聊赖,挺着大肚子坐到梳妆台前。

碧瑶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几本诗集上。它们曾是她的最爱,但这辰光,它们的封面上铺着一层马路上的扬尘。

碧瑶长叹一声,抚摸起她越来越隆起的肚子。几个月来,除了肚中的这个孩子,她已万念俱灰。

小家伙安静地躺着,想是睡着了。

她的面前浮出顺安,那个毁了她所有的负心人。

慨叹一时,碧瑶移开目光,看向梳妆台。这是她的阿秀阿姨留给她的,而她那辰光是多少敌视这个阿姨呀!阿姨走了,阿姨去陪她的阿爸去了,将房子留给她,将梳妆台留给她,将这屋中的所有,全都留给她了。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有这些东西摆在身边,她方觉得稍稍踏实些。

但她只是看看。她早已无心打扮,也无须打扮,因为那个负心人不在,她的阿爸不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欣赏她。

过有一时,碧瑶擦擦泪眼,看向梳妆台上的首饰盒。

这是个又大又漂亮的首饰盒,是她阿姨的一生所有。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她真还没有打开过它。

“阿姨,我……对不住你,我……可以打开看看吗?”碧瑶默祷几句,拉过盒子,从抽屉里寻到钥匙,打开。

天哪,里面的饰品摆得满满实实,码得整整齐齐,有金的、银的、玉的、珐琅的、玛瑙的、古的、今的、中国的、外国的,比她的那个首饰箱多多了!

碧瑶的目光落在盒中的四个角上,每个角落镇着一块金砖,上面刻着她阿姨与她阿爸的名字。

碧瑶取下金砖,望着并列刻写的两个名字,哭了。

想到自己的饰品全被那个死丫鬟秋红卷走,碧瑶心里一阵绞痛。

碧瑶盖上,重新上锁,将钥匙藏起来。

是的,有她阿姨留给她的这一盒宝贝在侧,她的心里安定许多。近些日来,她开始明白,在上海滩,没有钱、没有物质,她什么也不是。

碧瑶不由得想到自己的饰品。在秋红走后,除了随身饰品之外,她一无所有了。她所拥有的,只有两只手镯——一只是晓迪送她的,另一只是伍傅氏送她的。晓迪的那只不讲,单是伍傅氏那只,她晓得是值些钱的,因为当年伍傅氏曾将它抵押在她家的当铺里,她从阿爸口中晓得它价值不菲。

碧瑶看向自己的手腕。它们不在。

碧瑶记不清是何时脱下它们的,但晓得,她已有些日子没有戴了。

碧瑶寻起来。

在枕边,她寻到一只,是伍傅氏送给她的那只翠的。

碧瑶寻找另外一只,但寻来寻去,再也寻不见了。

碧瑶急了,四处翻腾,将能够寻到的地方全都翻腾一遍,依旧没有。

碧瑶闭上眼睛,追忆她是在何时取下它的。她晓得,翠镯戴在右手,不方便,她早取下了,而晓迪送她的这只翡镯,自从戴上她一直没有摘下,即使在他负心之时。

但这辰光,它竟然不在了。

碧瑶猛地想到那两件旗袍。是的,前些日她翻腾衣箱,想寻一件能穿的衣服,但什么也没翻出来,却翻出来她做闺女时最最喜欢的两件旗袍。想是在翻腾箱子时,她担心碰坏,取下手镯,顺道放在旗袍上了。

而这两件旗袍,方才被伍傅氏拿下去,不定手镯就在旗袍里裹着呢。

天哪,如果裹在旗袍里,万一掉到地上打碎,可就糟了。

碧瑶坐不住了,摸住扶手,一步一步地挪下楼梯。由于房子不大,修建时为省空间,楼梯设得又窄又陡,每次下楼,她都是加倍小心。

碧瑶走到客堂,四处搜寻,没有看到她的衣服。

碧瑶走到院中,一眼望到晾衣绳上挂着一溜儿衣服,全是她的。

院中空无一人。

碧瑶走向那些衣服。

碧瑶的目光落在两件旗袍上,呆了。

那两件旗袍无不皱巴巴地搭在晾衣绳上,暴晒在酷热的阳光下。

碧瑶回过神来,怒气上攻,忘记了手镯,扯嗓子吼道:“天哪,这衣服是啥人洗的?啥人洗的?”

听到她下楼的声音而特地躲进灶房的淑贞打个哆嗦,脸色白了。

外面一阵脚步声,伍傅氏挎个菜篮子回来,刚好进院。

“姆妈,”碧瑶指着晾衣绳,“这衣服可是你洗的?”

伍傅氏怔了,在灶房门前放下菜篮子,走过去:“碧瑶呀,咋哩?”

“姆妈,你看看,这两件旗袍还能穿不?”

伍傅氏走过去,看一眼绳上的衣服,见已在阳光下皱褶成一团,没有一丝看相,不禁惊叫:“天哪!”

“姆妈,我告诉过你只要过下水就成,还得阴干,你是哪能个洗哩?”

伍傅氏已经明白是淑贞洗的了,赔出笑脸:“碧瑶呀,是姆妈洗的,看姆妈这……这记性,这……竟是忘记这两件是丝绸料子,见不得洋碱呢!”

淑贞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声音哆嗦:“阿嫂,衣裳是我洗的,洋碱是我打的,你……骂我吧,打我吧!”扑通跪在灶房门外。

碧瑶本就见不得淑贞,得知是她洗了自己的衣服,顿时泛胃,嗷嗷几声,就要呕吐。伍傅氏大急,过去扶住她,轻轻捶背。

碧瑶嗷过几声,勉强憋住,挣开伍傅氏,一步一步地挪回屋子。

碧瑶走上楼梯时,送出一句哭音:“那些衣服,我全都不要了!”

这一句话,像刀子一样割在淑贞的心上。

淑贞躲在灶台前,抽泣。

回到房间,看到床上那只翠镯,碧瑶这又想起下楼的目的,打开窗子,冲楼下叫道:“姆妈,把我的那只玉镯拿上来!”

伍傅氏刚将菜篮子拿进灶房,正要安抚淑贞,听到声音,忙又出来,朝窗台问道:“碧瑶,啥个玉镯?”

“我的那只翡镯不见了,想是裹在旗袍里,让你方才拿下去了,帮我拿上来!”

“我找找!”伍傅氏应过,回到灶房,“贞贞,你洗衣服时,看到你阿嫂的一个手镯没?红颜色的。”

“没……没看到……”淑贞哽咽一会儿,憋出一句。

“天哪,我去找找!”伍傅氏出来,走到堂间,找一会儿,朝楼上道,“碧瑶呀,没有看到哩。你再想想看,放哪儿了?”

“你又没洗衣服,哪能看到哩?”碧瑶没好气的声音传下来。

伍傅氏吃一噎,走进灶房小声:“贞贞呀,你再想想洗衣服时是否有个手镯?”

淑贞哭起来。

“贞贞呀,你甭哭,姆妈晓得你哩。姆妈这去再找找!”伍傅氏踅回堂屋,再次寻找起来。

淑贞又哭几声,陡然间不哭了。

淑贞走出灶房,走出院门,一拐一拐地沿着弄堂,一直走向大街,走向她从没有去过的地方。

告别查理,挺举回到商会,与祝合义讨论一些商会的事体,心里挂着银行的事体,叫辆车子直到振东居处。

时已中午,挺举在一家熟食店里买下几道菜,走上振东的阁楼。不料房中酒气弥漫,振东早已喝上了。

坐在振东对面的是阿祥,已经喝得脖子根通红。

振东仍在灌他。

“阿祥呀,”挺举拖个凳子坐下,瞄他一眼,“啥辰光学会喝酒哩?”

阿祥勾头。

“咦,伍挺举,”振东将他拿来的菜肴抖落开,装进盘子里,摆在桌子上,顺手塞给他一只酒碗,“做人哪能介自私哩?你三天喝两遭,人家好不容易喝一次,你哪能……来来来,马叔得罚你一碗!”

“阿祥,”挺举推开酒碗,“出啥事体了?”

阿祥依旧勾头。

“让掌柜的炒鱿鱼了!”振东替阿祥回一句,端起一碗,扬脖饮下。

“是我炒他的!”阿祥急了,“阿哥,你不晓得那个阿黄,净乱来,我实在受不了他!”

“哈哈哈哈,”挺举松下一气,接过酒碗,一气喝下,抿抿嘴巴,“我还以为遇到啥事体了呢?炒了好,从这辰光开始,你依旧跟着阿哥干,事体多哩!”

“阿哥,”阿祥兴奋起来,“你讲,我能做啥?”

“先干一桩大事体!”挺举将卷宗掏出来,看向二人,“这是银行大楼的基本配置图,你俩分头联系工程公司,让他们按此要求,分别设计装修方案,给出报价。”摸出名帖,“这一家不可落下!”

振东眉开眼笑,“马叔就晓得是这个活!”举酒,“不瞒你讲,房子买下来,下一步就是装修,马叔候你半天了呢!来来来,今朝先喝醉再讲!”

几人正在吃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齐伯扶在门框上喘着气:“挺举……”

“齐伯?”挺举放下酒碗。

“快,贞贞不见了!”

挺举的酒碗“啪”地落到地板上。

碧瑶躺在床上,手捂肚子,脸色惨白,头上冒出汗珠。手镯丢失、旗袍失损、贞贞出走,三件大事体一气压来,碧瑶连气带吓,羊水破了。

碧瑶腹部剧疼,大声呻吟:“齐伯……齐伯……”

没有应声。

“姆妈,姆妈!”碧瑶喊叫伍傅氏。

依旧没有应声。

碧瑶吓坏了,挣扎下床,一手捂着肚子,挪到门口。

“齐伯……姆妈……”碧瑶一脸恐惧,泣不成声,“你们……在哪儿呀?”

没有人回应。

碧瑶的腹部愈加疼痛,一步一步地挪到楼梯处。

望着又陡又窄的楼梯,碧瑶的恐惧感愈加强烈。

碧瑶坐下来,羊水顺着她的两腿流下来,染湿楼梯。

碧瑶愈加不敢下楼了,她知道,如果下楼,她就会滚下去。

碧瑶坐在楼梯口,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伍挺举!伍挺举——”碧瑶用尽力气,叫着挺举的名字。

没有人响应。

“傅晓迪……晓迪……晓……”碧瑶两眼一黑,晕倒在楼梯口上的过道里。

就在碧瑶晕倒的同时,顺安正在玉棠春里与章虎喝花酒,身边各偎一个美女,为二人斟酒。另有两个女子坐在下首,一个弹古筝,一个弹琵琶。

顺安猛地打个寒战,大叫:“停!”

弹奏的美女停下来,所有人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怎么了,兄弟?”章虎看过来。

“我哪能听到有人叫我名字呢?”顺安侧耳倾听。

章虎推一下身边女人,指向门外:“看看,啥人在叫我兄弟?”

女子走出去,伸头看看,进来,摇头,关上房门。

“兄弟,”章虎笑道,“你别是走神了,来来来,喝酒!”

顺安心神恍惚地端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