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天梅花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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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织梦女人(3)

家里的住房紧,一直到高中,我和弟弟仍然住在一间房里,只是彼此的床上都用帐子隔着。唐山大地震的时节,家家都盖地震棚。母亲请了工人,在家中用原木搭了一个极为坚固的带顶地铺,令我跟弟弟睡在里面,一头一个。那时我已经读初中了,弟弟在上小学。我的同学到家里玩,看到我俩的狗窝,忍无可忍地到学校大肆宣传,大意是,我这么大的丫头,还跟个小子睡在同一个大地铺里,真是不要脸。这样的话,弟弟肯定没听见,否则那同学一定会挨打。为此,我也烦恼了很多日子。

弟弟从小到大多灾多难,不断地生病。有一天夜里,弟弟突然从床上站起来,对准墙上那幅“大海航行靠舵手”的宣传画,“咚、咚”就是几拳,把我吓得目瞪口呆。但弟弟全然不以为意,打完了,就照原样儿躺下继续睡。我一夜无眠,第二天早晨再问弟弟,他竟然一无所知。显然,我看到的情形,是弟弟在梦游。

五岁时,弟弟和我一起得过黄疸性肝炎;上小学时,弟弟生了肾炎。是暑期里,我与母亲日夜轮班,在医院里护理他。上中学时,弟弟又得结核性脑膜炎,幸亏发现得及时,才没有留下后遗症。

弟弟长得一表人才。在我眼里,弟弟是这世界上最帅的男人之一。从十二岁起,我就担负起照料弟弟衣食住行、学习生活的责任。母亲因为种种原因,常常不在家,一出门就是几十天,她把一点钱和粮票往我手里一塞,就放心大胆地出门儿了。有一天,弟弟在别人家里玩,看到人家在包饺子。他跑回家来跟我说,他也想吃饺子了。我努力回想包饺子的程序,买了韭菜,摊了鸡蛋饼,和虾皮一起切碎了,调成馅,又和面擀皮儿,为弟弟包了我生平当中第一顿饺子。看着弟弟吃得满头冒汗,我这心里是又酸又甜呵。

也是因为弟弟,我不但学会了擀面条、烙单饼、蒸馒头、做发糕、炒菜做饭的全套把式,还学会了拈针弄线、织衣绣花。应当说,是我心里那份对弟弟的责任,让我变成了一个能干的小女人。

弟弟上中学时,很调皮。他的老师便常举了我的例子来教育他。我的家长会从来没有人出席,弟弟的家长会永远都是我去开。母亲说了,学习,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有一次,弟弟又犯了不知什么纪律。他的班主任让同学跑到高二班级里去找我,向我告弟弟的状。那时,弟弟的个头已经比我高了,但我作为姐姐的身份不可动摇。我就站在弟弟对面,仰着头,踮起脚尖地训他,他一声不吭。

母亲几次流露过,让我们早点离家自立。母亲脾气暴躁,弟弟的脸颊上,至今还留有一处暗疤,那就是母亲一柴火棒丢过去划破了的。十七岁时,我甫一工作,就住进了集体宿舍,尽管离家只有几里远。我早早掐灭了自己的读书梦,为的是弟弟的学业能够完成。我与弟弟的工作,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得来的。弟弟干得很出色,很快就成为单位里最年轻的部门经理。他的英俊帅气也吸引了众多女孩子的目光。

人们开始把弟弟当成我的哥哥。长大了的弟弟,确乎有了一种对我这个小姐姐的保护意识。有一次,我的一位男同学因求婚不成,当着弟弟的面骂了一句粗话。弟弟盛怒之下,一直追了他三条胡同要揍扁人家。后来听母亲说起,我笑出了眼泪。

我来山东时,是弟弟一路护送。他怕我吃不惯面食,随身携带一箱子大米,这箱大米成了我最初的支撑和安慰。弟弟每次来山东看我,总要领着我去逛街,为我买衣裳。他说,姊妹几个当中,只有姐姐独自在外,姐姐太不容易了。我这姐姐,既不愿意他为我花钱,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着意拣了价位便宜的衣裳,声称自己极为喜欢。弟弟当然明了我的意思,那一种感动与熨贴,深深藏在了我的心里。

有一年过年回家,难得的一家团聚,在弟弟家里。弟媳是位明理懂事、素质修养俱佳的女人,有她在弟弟身边,我很放心。那一天大家都喝了酒,开始回忆往事。弟弟端了一杯酒,红了眼眶敬母亲。弟弟说,妈永远是妈。但在我心目中,姐姐才真正尽了当妈的责任。母亲有些羞惭,但也没说什么,喝下了那杯酒。听了弟弟的这句话,我和姐姐都哭了。我躲进小屋里,悄悄地哭了好久。

我来青岛定居,购买第一处住房时,存款不够。弟弟二话没说,低价抛售了他的股票,为我凑起了几万块钱。后来,我把钱还给了弟弟,但是他的损失我却无以为报。在最难的时刻,我总会想到弟弟,这个离我的血脉最亲的亲人。我们在患难当中一起艰难地长大,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缘。一想起弟弟,我在这世上就永远不会孤独。

许多年前,我刚嫁给先生,先生曾经问过我一个傻问题:假如我和你弟弟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我回答:当然先救我弟弟了。先生很是伤心。于是我又说:我会先教会你游泳。和我一样,弟弟也是那个为了我可以放下一切的人。这样的一种姐弟挚情,已经经过了时间与世事的考验。

昨天,九九重阳,是我的生日。弟弟发来信息:姐,不能在你身边为你点燃蜡烛,弟祝你幸福美满!生日快乐!昨天,我接到了很多朋友的问候,我感动,感激,而且珍惜。但是,只有弟弟的问候,让我热泪盈眶!

别停,别把音乐停下来

十六岁那年我高中毕业。黑色七月像一只未卜吉凶的猫,悄然向我逼近。脑袋里的那根弦早已绷到极致。多想钻进书堆里,心无旁骛地做一只书虫,然而繁杂的家务活儿,在周身虎视眈眈,叫我不得超脱。

一个周日,我坐在门厅中间的地上,守着一只硕大的木盆洗一家人的衣裳。旁边的长凳上,是一只小巧的收音机,正播放着音乐。突然,抒情小提琴响起来,把明山秀水、蝶舞花香、碧草丹心连绵不绝地送入我的耳际。我怔住了,下意识地停止了搓洗的动作。

随着音乐的深入,我失掉了所有的思索能力。灵魂慢慢从肉体中抽出丝来,在白云蓝天的某个纯净的高处,或飘逸、或哀伤;一会儿窒息得四处翻滚,一会儿又将自己撕裂成雨丝风片,仿佛一场严酷的人生,在浓缩攥干之后和盘向人托出,那种残酷,美丽得令我无法直面。我颤栗着,泪水沿脸颊缓缓流淌,滴落在搓衣板上。

在经历了长长的心路历程之后,云开了,雾散了,春草的气息再次弥漫了整个原野,相思的代价竟是美好生命的涅般。我第一次懂得,什么是音乐的力量。它掏空你的心窝,将灵魂洗净了再还给你。它无法言喻,却能让你泪流满面,让你再一次面对人生的时候,不再惧怕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最初打动我的音乐,是小提琴协奏曲《梁祝》。

我无法预料命运的拨弄。高考榜上有名之日,竟是我失学之时。漫长的青春时光,都浪掷在数据与算盘上了。我对镜而坐,端详自己清秀而苍白的脸,不知道茫然的日子何时是个了断。

那是一个多雨的季节。一个优秀的男孩,几乎是横冲直撞地进入了我的情感领域。而我从一开始就深知,这是一段无法实现的爱情。我逃避了许多个送别的时刻,把自己反锁在小房中,听那支古曲《阳关三叠》。古筝铮然,将遥远的时空呼唤而来,有形的乐符化为无形的乐声,在房中震颤;另有略含轻愁的女声唱和着,如细诉自己的心事。渭城的早晨细雨无声,滴落了红尘,洗新了柳色。再劝饮一杯薄酒罢,阳关过后,就见不到故人了。而那远行的人,将“惆怅役此身”的心绪默念再三,终于背起了行囊。

古筝将相同的音节反复奏过,我看见了,在遥远的沙漠里,在即将落尽的夕阳余晖中,远行的游子那悲凉的身影,瘦瘦长长,斜映在一湾一湾的沙面,正慢慢走过断井颓垣的古城遗址。

我将身上的薄被裹紧,任凭心中流血,眼中无泪。不知为什么,我表露情感的方式,不再是泪水长流,而衍变为一种心灵的焦灼。火苗燃起,将灵魂慢慢焙干,与那个季节很不相称;而我,就在这焦灼中渐趋轻灵,宛若火中的凤凰。

很多时候,爱上那个人的诗与爱上那个写诗的人,是同一件事。当我们在月光映照的窗前,捧读泰戈尔隽永清逸的小诗时,我们又怎能拒绝去爱那个有着睿智灵动的目光和美丽的大胡子的诗人呢?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情,我走进了《二泉映月》。

是一把悠扬而悲抑的二胡,在岑寂无人的月下远远地飘来,四散于洁白清冷的大地上;绿的水微漾着,是自古积淀的哀愁与悲忿。那位永远关闭了心灵之窗的行吟者,一袭长衫缀地,命运的沉重堆压在单薄的肩头。他神情瑟缩,却怀揣真正的生命的火焰。

我就在泉水的流淌声中反思着。

在这个喧嚣无序的世界里,市井之声终日充斥于我们的耳畔,我们的神经日复一日变得愚钝麻木,我们当中已有太多的人失去了正常抒情的能力;那种想起来就让人周身打颤的爱情已不复存在,我们离真正的人的道路愈来愈远。什么来做我们回家的路标?谁是带我们回家的人?

我常常脱去尘世的壳,净手焚香,躲进书房的一隅,去聆听这生命沉痛的悲吟。想着那个用心灵触摸世界、把握世界的孤魂,那个将满腔不平与悲愤向一泉月光倾泻的歌者,所有个人的遭际都算不得什么。

有一天,也是夜晚,一位我敬重的人在电话的另一头,用并不稔熟但绝对真诚的指法,拉起了这支曲子。我屏住呼吸,惟恐漏掉任何一个珍贵的音符。我想请求他,“别停,别把音乐停下来”,但我无法开口说话。我记住了那个夜晚,那个人,而且深深地感动。

当梵呗响起的时候,我盘坐床头,眼帘微垂,面含微笑,手心向上承接着宇宙间的真气。在木鱼和磬单调清脆的敲击声中,无伴奏合唱无始无终,似乎这样就完全可以走到地老天荒。

俗尘渐渐散去,我正置身于一片旷野。远处有青黑的山峰,大朵飘移的白云,脚下是遥看近却无的草色。我感觉自己的双足已经深深扎根于大地,身体伸展如鹏,世界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立于天地间的我;我消融了,只有渺渺茫茫的世界依然如故。

梵呗,这来自天国的音乐,它铺砌了一条水般洁净的甬路,把我们引向天堂花园。我不相信,世俗的耳朵能听懂它,蒙垢的心灵能走近它,浮躁的生命能承载它。每一次梵呗响起,我便如醍醐灌顶,经历了一次蜕变,一场洗礼。而此刻,当我在夜凉风定的子时独坐灯前,写下这些来自灵魂的文字,梵呗正从背后传来,萦绕身心,无休无止。

女红

小女孩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对妇人的模仿。哄洋娃娃睡觉,装着为她们把尿喂奶,训斥她们,然后再“哦哦”地拍她们的背。找两根竹针,一团绒线,针法颠倒着穿行其间,织出一根长长的百无一用的带子,便是日后编结毛衫的雏形了。

然而,我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时候的我,男孩子一样。几年前回家乡去,哥哥还调侃我说,真是女大十八变。小时候一到了夏天,你就满世界疯跑,晒得那个黑呵,掉进煤堆里都拨拉不出来。当然,哥哥用的是文学语言。我并没有当真掉进过煤堆。即使掉进去,“拨拉”不出来,至于么?

令我至今沾沾自喜的是,但凡男孩子会玩的把戏,我基本上都会玩,而且差不多都是自己动手做玩具。比如用小镰把木块削成陀螺,削成“梭”之类,我简直就是无师自通。陀螺又叫懒老婆,得用一根鞭子抽打着,才肯溜溜地旋转起来。“梭”呢,长约一掌,两头尖尖,另用一块板子照准一头砸下去,待它跃起的一瞬,再板子打出去,能打得远而又不被对手截住,便是小成。我会求大人,将一根钢丝弯作圆环,从接头处焊住,然后再将一要命铁丝的一端拧作钩状,将钢环流得沙拉拉地响,满大街上跑。

我用和煤的黄泥和胶性极大的黑泥,做成手枪、坦克、小煤炉等各种当时市面上买不到、或大人根本不给买的玩物,可以玩得周身淋漓,昏天黑地。泥巴有一种既简单又有趣的玩法儿,就是将它做成瓶盖状的小窝,然后猛地朝地上一摔,“啪”地一声,小窝的底部就会爆出一个小洞。这种游戏被我循环往复,玩至炉火纯青。

家的背面,有一座被封的庙宇。残破的木头庙门用一把老式的横锁紧锁着。这当然拦不住我对其间内容的好奇。我瘦小的身体,会从木门底下的缝隙中钻过去,在荒草之间呆上整个下午。庙里那尊早已斑驳褪色的泥塑菩萨,在我眼中高大得无以复加。

荒草中,生长着如今人们称作“洋芋”的植物,我们叫它作“鬼子姜”,可以腌成脆脆的咸菜。于是,挖鬼子姜,就成了我独自玩耍于庙宇的副业。

我称作阿姨的保姆,是位还俗的尼姑。她常常在闲暇的时节坐在小木凳上,给我的小鞋绣花。她将从商店里买来的一桄桄彩色丝线,缠绕在一卷卷硬纸板上,然后就开始了这千丝万缕的无言劳作。我总是毫无耐心地瞟上两眼,就从她身边跑开了。当然,有绣了花的小鞋穿,我还是骄傲和喜欢的。但我从来没有将那些彩线,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以为阿姨所做的,原本就是与生俱来而且天长地久的一件事儿。只有母亲,在看到我疯跑的身影的一瞬,会忽然叹一口气,说,五指不分档的小丫头,将来可怎么嫁得出去啊。

我在最无奈的时刻,拈起了针与线。那时,当过尼姑的阿姨已经离开了我家。十二岁的我,在母亲远离家门开会学习的时候,就带着更小的弟弟生活。